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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 躺在病床上,抓住了符衷的手。季 以为抓住的是医生,便开口向他询问时间局的近况。符衷站在床边不言不语,医生立在旁边说:“有谁能想到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成天挂念着时间局。”

    “不是时间局。”季 躺在被单下,紧紧地抓着符衷的手腕,“时间局只是我工作的地方。我是挂念着那些人......或许也没有很多人,我不知道,我只是非常想念他们。”

    “想念谁?”

    季 的嘴唇动了动,但他没有回答。符衷的手腕在他手心里微微颤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脉跳在手心里泵动。他惊讶于这只手是那么的温暖、有力,似乎有一种力量正从这只手流到自己身上来。

    符衷默然着在季 床边坐了很久,一直等他睡去。符衷忍着锥心的痛楚一根根松开季 的手指,看着他睡着后静谧的面容落下泪来。他坐在椅子上低声啜泣,锥心泣血的疼痛让他梦魇连连、痛不欲生,哭声羼杂着忧郁、苦恼和羞耻,回荡在灰蒙蒙的四壁之间。

    第49章 心慌意忙

    冬夜的风逼得越来越紧了,陈巍下了晚训后从训练场出来,身上的汗水在寒风中一浸,冻得他直打哆嗦。他连忙把外套穿上抵御无孔不入的寒气,见肩章有些松动,他花了点时间将其重新别好。陈巍爱惜地抹了抹闪闪发亮的徽章,直到把它抹得一尘不染了才与同伴告别,独自挎着包、抄着冷冰冰的衣兜脚步轻快地跑下了楼梯。

    他在深寒浸人、时起时落的冬风里大口呼吸着,他的胸膛在高强度的训练中完全打开了,心脏在铿锵有力地搏动,肺叶也舒张开来接纳新鲜、沁凉的自然之气。他为自己有这么一副健康的身体感到高兴,脸颊因兴奋和汗热而发红,双目炯炯有神,受过伤的腿痊愈之后完全能像以前一样健步如飞了!

    超新材料研究实验室坐落在与执行部一河之隔的e区,这是一座三面环河的半岛,岛上绿荫丛浓、翠柳成阵,一座座白生生的石柱拴着寒光闪闪的链条,绕着一条环岛公路延伸开去。陈巍搭了一辆便车从训练场赶到这里来,在桥头下了车。他往上拉拉背包的带子,神气活现地踏上了宽敞的石桥,往掩映在一大片黄栌树丛中的实验室走去。

    何峦记录完了最后一个数据,他把记录册合上,在末尾签好名字后挂在了墙上。何峦终于空闲下来看了眼手机,发现陈巍给他发了消息,说就在外面的走廊上等他。

    今天专门找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陈巍很快回复了:来接你回家去。顺便来参观一下你们的实验室,看看你们平时是怎么工作的。

    何峦去水柜前打了温水来喝下去,身上的白色实验服浆得笔挺,两只袖子、胸前溅上了黄澄澄的药液,洗刷多次后仍留有淡黄色的印痕。他看着手机上的消息笑了一下,按灭屏幕后他马上去消毒室脱掉白褂,找出自己的衣服来穿上,拎着挎包从隔离门走了出去。寒气逼人,何峦严严实实地掩上了衣襟,再扣上了领口的两条皮带。

    “天气越来越冷了。”何峦说,他在走廊里找到了正在挨个浏览展览牌的陈巍,“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挺好,跟往常一样。”陈巍不去看展览牌了,他侧过身来和何峦面对着,笑着转了下鞋跟,“实验室里真不错。你呢?你怎么样?”

    他们相视着笑了笑,何峦拉紧挎包的肩带,示意陈巍边走边说:“我很好,今天与之前每一天都没什么不同。”

    陈巍睁大眼睛,扭过头盯着他,意有所指地问:“你再想想,今天真的与之前每一天都一样吗?”

    何峦再一深思,他忽然明白了陈巍的意思,忍不住笑出声来。此时他们已走到了实验室的大门口,经过身份验证后封锁门自动打开了,吹来的凉风中掺杂着上了冻的桦木和落叶的清香。何峦把双手放在衣兜里,踩着一级级的花岗岩台阶走下去,说:“确实不一样,今天我不再是一个人回家了,而是咱俩一块儿回家。”

    “你得感谢我不辞路遥地专程跑来接你,从执行部赶到这里可要花费不少时间。”陈巍跳下最后一级台阶,用穿靴子的脚却踩那些脆生生的落叶,留神地听着它们在脚下发出的声声裂响。

    石桥下的河水泛着幽幽的铜绿色,在黑天掩映下越发幽深了。柔软的柳条被微风吹拂着盈盈生趣,银白杨奇特的叶片在夜色里烁烁闪光。陈巍用体温把衣兜捂得暖洋洋的,热烘烘的双颊被凉风吹过后降下了不少温度,但他依旧气色红润,浑身充满了一股莫名的欢快劲儿。

    “要不要不买点夜宵?”陈巍忽然说,此时他们正经过一家卖松枝烤鸡的店面。

    何峦知道他想听到什么回答,而那烤鸡油香四溢,不说陈巍,连何峦都被勾得食指大动。他停住脚,点点头,率先往店铺走去:“就买这一次。吃夜宵对身体不好,你以后少吃点。”

    陈巍嘿嘿地笑了起来,赶上前去先何峦一步钻进了店铺的旗招,立在暖融融的香气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对着老板比划了一下手指,说要买两份。他们一人分了一只皮焦肉嫩的烤鸡,捧着发烫的包装袋一路吃一路往公寓楼走去。陈巍饿极了,三两下吃光了自己的鸡肉,又去问何峦要了一些,被他喂着再吃了几块。

    在路上搭了一个兵的车,好心的士兵把他们送到了公寓楼下才离开。陈巍打开房门,换好鞋子后就把背包扔在一边,仰面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何峦脱掉外套挂在玄关处的挂钩上,过去拍了拍陈巍冷冰冰的脸蛋,拉了他一把:“起来去洗澡,等会儿床上没你的位置。”

    陈巍吃饱喝足就容易困,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抬起膝盖蹭了蹭何峦的大腿:“你和我一起洗吗?”

    “放屁!”何峦骂了一句,丢开手里的帕子,“你去不去洗澡?要睡就洗好了去床上睡,快点起来,士兵!”

    这声“士兵”把陈巍吓得不轻,让他以为是军官来了。陈巍惊得一抖擞,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这才发现家里哪有什么军官,不过是自己的条件反射罢了。陈巍放下心,故作恼怒实则嘻嘻哈哈地追着何峦打闹了一阵,才抱着睡衣和毛巾进了浴室里。

    在陈巍洗澡的时候,何峦去厨房烧了些热水。他靠在灶台边一边浏览网页一边等着水烧开,看到了一则关于西藏的新闻,说考古队在那儿发现了一具巨大的生物骨架。何峦点开来看完了报道,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配图。图上是在考古现场的画面,仅是初露面目的一块化石就令人心惊胆战,难以想象完整的骨架将会是怎样一个硕大无朋的巨物!

    何峦洗漱完出来准备进房间去睡觉,打开卧室的门就发现陈巍已经早早地钻进了被窝,正躺在枕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何峦并未作何多想,陈巍在天气转冷的时候就会往他床上跑,两人挨在一起取暖,方不至于感到寒冷。何峦已经习惯这样的冬天了。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歪着头擦了擦打湿的发梢。

    “在看什么?看得这么有劲。”何峦随口问了一句,放下毛巾搭在床尾的椅子上。

    陈巍动了动脑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伸开手臂把手机递给他看:“看小说而已,看到喜欢的地方就来劲了。这几天的更新都挺合我心意,可把我给高兴坏了。”

    何峦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笑了笑,不作多言。他擦干了发梢的水,掀开被子上了床,让陈巍稍稍挪了个位置。床铺已经被陈巍捂得发热了,陈巍就像个小火炉,和他靠在一起时让人觉得舒服。窗外的天空好似在渐渐上冻,冰冷的天轴正沿着冬天的轨迹运行,越来越沉入严寒之境,让人光是想想就不禁双股战栗。而他们的卧房内、被窝里却温暖如春,暖洋洋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清新、甜美的气味......

    关了灯,两人躺在一处。陈巍方才还困意深深,这会儿却睁着眼睛睡不着觉了。他忽然有些伤怀,因为他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到了自己那众多的早已逝去的爱情。

    “何峦。”陈巍轻轻叫了一声,把脑袋往何峦那边靠去,这样一来,他们就贴合得更加紧密了,“我还是好难过。”

    何峦扭头看着他,抬手理了理陈巍的头发:“难过什么?”

    “虽然已经分手很久了,但我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倒不是因为放不下,而是因为我很不服气,为什么我总是受伤害的那一个。”

    “别担心,巍巍,这种事不是强求就能得来的。”何峦歪过头挨着他,轻柔地拍了拍陈巍的背,“既然不想受伤害,那就吸取教训,在开启下一段恋情之前先擦亮眼睛。爱情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不用为了它过于劳心费力,也不必一直陷于泥潭以至于无法抽身。”

    陈巍不言不语地沉默了一阵,睁着双眼望向卧室的窗户,亮晶晶的窗户前挂着深色的帘子。半晌之后,陈巍才眨着眼睛微微一笑,说:“除了爱情,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呢。”

    何峦揽住他的肩膀,陈巍的身材灵巧又结实,温热、光滑的颈项甚至勾得何峦心中暗自陶然欲醉。他喜欢这个氛围,让他感到安谧、高兴,徒生出甜蜜的骚乱感。不过这只是幸福,因能敞开心扉地交谈而感到幸福,他们彼此之间并未起任何邪念。

    “你倒是会安慰人,嘴巴这么甜,是不是因为吃多了蜂蜜?”陈巍抬起头盯着何峦的眼睛,开玩笑似的说道。

    “跟你说了我家蜂蜜很甜的。”何峦笑道,“你不是尝过了吗?难道你现在也想一试芬芳?”

    陈巍抿了下唇瓣,忽地凑近了何峦,近得只差两厘米就得唇齿相依了。何峦眼疾手快地按住陈巍靠过来的嘴唇,与他分开了一点,问:“你在干什么?”

    “你的嘴上涂了蜜,你又叫我去尝尝,所以我就想试一试它究竟有没有那么甜。”

    何峦愣愣的看着他,陈巍出人意料的一番话把他弄得手足无措起来。何峦花了十几秒才回过神,反射性地避开了一段距离,直勾勾地盯着陈巍的眼睛:“你可不能对谁都做出这种行为,这话说着玩玩就行,当不得真的。天晚了,我们先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下回请我吃蜂蜜吗?”

    何峦见他作罢,才放心地矮下身子躺回枕头上,拿手垫着后脑勺说:“请,肯定请。”

    陈巍这才笑了,他缩了下去,一掀被子把自己裹住,动了两下后蜷起腿往何峦那儿凑。何峦被他磨蹭得有些发痒,扭着身子笑出声来,拍了陈巍一巴掌:“到底是你冷还是我冷?”

    “当然是你冷!”陈巍在被子下边捉住何峦打他的那只手,给他搓了搓,“你看你手脚冰凉,一个人睡怕是要遭不少罪吧?我火气旺着呢,一条裤子冬夏都在穿。”

    两人四肢交缠,陈巍烤得何峦暖烘烘、喜洋洋。何峦闻着陈巍身上清淡的香气,一回味起方才他骤然挨近的柔滑的嘴唇,何峦就因新鲜、羞耻和兴奋而浑身打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