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点反胃,细长的眉毛蹙了蹙,把钱付完了,拎着伏特加酒瓶子推门而出。寒风中呼一口气,他跨上自行车回家,他要回去看今天全城播报的新闻。

    符衷乘坐电梯来到特定楼层,出了甬道,却见旁边一架玻璃升降梯呼啸着降下去,未曾停留。他看看手机,季 给他发了消息,时间已经不多了。

    季 在山花身后走进圆桌会议室,脸色不算好看,他把文件夹背在身后,脚下的皮鞋锃亮照人,他的眼镜架闪着严厉的光,会议室中的众人浑身一凛,皆立正行礼。

    “少了一个人,少了谁?”季 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轮一圈,啪一声把文件拍在桌子上,烦躁地撩头发,在屋中左右徘徊。

    跨出门去靠在玻璃墙壁上打电话,求你了宝贝,你快点接起来啊。

    符衷跑下楼梯,经过花店时善良的老板娘正把花抱出来:“来得真准时,这是你预定的花。”

    他经过咖啡馆,正放着轻柔的音乐,《right here waiting》,此情可待。才子richard marx的声音漫不经心,又饱含了深情,符衷忽然有些温暖的触动,那些温柔的等待,那些不曾诉说的相思,都化作海边的浪潮,一下一下拍击着灰色的山崖。

    手机一直在口袋里嗡嗡作响,他在走廊中狂奔,怀抱一束鲜花,花瓣擦着衣襟,簌簌作响。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头发全部被吹到脑后,在漫长柔软的花香里,他追赶时间,唇边悄悄地挑上笑意,眉上新喜,如年少时满山的桃夭。

    他要在手机最后一声铃响之前赶到会场外,这是一段与时间赛跑的路程。他知道季 在等自己,他不觉得累,心无旁骛,好像只要终点是自己喜欢的那个人,那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最后一声手机铃响时,季 终于听到那边有人接了电话,此时他正独自乘坐电梯赶往会场,山花已经提前带着人上去了。

    季 当场骂了人,骂符衷不知道轻重,一边骂又一边喊着宝贝儿。最后心情松缓下来,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抓着领带的手松开了,听到符衷的声音,他总算放下了担忧。

    符衷在隔间里脱掉了风衣,伯莱塔卸下来丢进纸箱中,掀开西装下摆,露出腰带上卡着的一把錾金短柄唐刀,不过这把刀一直没有出鞘。拆了刀搁在墙角,踢过一块板子挡住,整理好西装的袖口和领带,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看看时间,还有两分钟,就该他上场。

    季 在会场的座椅上坐下,叠起腿,静静地看着手表上的指针挪动。侍者给他到来香槟酒,喝了一口搁在一旁,忽然耳朵上被烫了一下,没等他回头,怀中忽然塞进一束花,花香把人搅得恍恍惚惚,连会场这记者的喧闹声都暗淡下去了。

    “宝贝儿,我去给你买花和咖啡了,你上去讲了那么久,很累的。”耳边有人对他说,春雨杏花似在梦中耳语,“我来晚了,对不起,等我下来了你再骂我吧,怎么骂都行。”

    季 撑在扶手上抬头,眼尾天生带着微微的绯色,像挑着锦鲤的尾巴,这样的颜色容易让人着迷,忍不住要去吻一吻,尝尝这艳艳的红色,是哪般滋味。

    “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不知道我在等你吗?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抬起手指厉声指责了符衷几句,当然,他的言语没有很重,色厉内荏的样子,总是能正中红心。符衷忽然有种把他按在这里亲的冲动,堵他的嘴,让他在自己怀里化成一江春水,他真的好喜欢这个首长,他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相爱。

    符衷来不及回答季 的问题,先行绕出去,走到会场中心,点头与记者和同伴招呼,心里却盘算着下场了要怎么与首长私下解决这件事。

    季 是他宝贝,宝贝被惹气了,谁惹的谁去哄。首长看起来威仪端庄,严厉而刻板,有种涉世已久的锋芒。其实他娇得很,时常冒着粉红泡泡,眉里眼里都是万种风情。

    用过晚饭,陈巍的父母好客,看看外头越下越大的雪,不好赶路,便要留何峦在家里住一宿。何峦自然觉得这样不妥,摆手婉拒,陈巍却是听到了天大的喜事一般在旁边挽留,求何峦的时候跪在软软的沙发垫子里,眼里汪汪地泛着光。

    何峦忽然心软了,他打心底里并不想离开,因为离开了他就得一个人睡一间房,没了陈巍在旁边围着他叨叨,这冬天反射着雪光的夜晚就显得格外漫长。

    揉揉陈巍绵密的头发,答应在家中借宿一晚,回头谢过了陈父陈母,一家人都笑将起来,融融的暖意在屋子里散开,一缸鲤鱼摇着尾巴惬意地游荡。

    何峦看到这景象,闻见干燥的馨香,暖黄的灯光下,阳台外飘着落雪,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连绵的楼台和灯火。陈巍和家里人打趣逗笑,何峦时常被逗笑,陈巍就来挠他痒痒。

    这是家的温暖吗?

    他想起来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都已经化为魂灵长久地盘桓于记忆中,还有那个老旧昏暗的小屋,常年飘着烂苹果的腐烂味道,斜着眼睛看人的房东婆娘......

    他闭上眼睛,回忆接踵而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自己所经历的所有故事,甚至觉得,他的初吻会给了陈巍,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连两人的相遇,现在想来都觉得是冥冥注定,生活总是充满了诗意和不可思议。

    生活近在眼前,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们要珍惜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季 坐在下方的坐席上隔着一层玻璃看符衷在台上讲话,上面顶灯照着,符衷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温然可人。季 忽然想起大学里的晚会,符衷弹完钢琴起身谢礼,他笑得如柳上新梢。

    读书读典故,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佳人一笑。符衷不是佳人,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确实让自己沉沦了一万遍,有些情感不知从何而起,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往而深了。

    咖啡喝着喝着就有些凉了,季 晃了晃杯子,喝得小心翼翼,宝贝似的舍不得喝完。他看到符衷的视线飘过来,嘴上还在答应记者的话,眉梢却早就挑上了春意。

    季 有些臊,这地方这么多人看着呢,符衷看他的眼神还这么不收敛。季 红着耳朵低下头去看怀里的花,中间插着几朵红玫瑰,浪漫的味道就像普希金的情诗。

    普希金写:你最可爱,我说时来不及思索,而思索过后,我还是这样说。

    他垂首拨弄花瓣,默默地想起那些隐秘的欢喜和浪漫,符衷很可爱,而自己也恰好很爱他。

    忽然有人从后面走上来,季 回头看看,竟然是山花。山花的脸色看起来不妙,抿抿唇低声对季 说:“莫洛斯那边出事了,资料库显示有人入侵,俄国人在查,查到是你的黑卡。”

    季 蹙紧眉峰,他觉得莫名其妙,山花莫不是在说醉话:“我的黑卡?我一直在台上演讲,什么时候去过资料库?我还会分身不成?”

    “没查到是谁进入,摄像头没拍到任何影像,但那些门禁确实是用你的黑卡刷开的,还有指纹、声纹等等,全都是你的。”

    “有毛病?”

    季 脸色很难看,他最讨厌多事,手机忽然响了,是康斯坦丁的电话,一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哦豁,完蛋。季 一手拿着咖啡,把花抱起来,看了一眼场上的符衷,转身匆匆离开。

    第72章 花面相映

    康斯坦丁在办公室中接见了季 ,虽然那种阵势也不算接见,莫洛斯的头像映在巨幕上,中央总连机嗡嗡作响。进门的时候守在外面的卫兵礼貌地拦下他,按照规定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和金属装饰品。

    季 看着自己的手机被放入铺着白绢的密封玻璃箱,半温不凉的咖啡还有一束新鲜的花,都被摆在银盘上,连领针袖针都被拆下来放在一处,就差喊他脱西装。

    符衷与记者见完面,下场之后去瞧了瞧季 ,没寻到人。问了巡回的侍者,使侍者说季首长提前离席了。

    徘徊了一阵,符衷觉得首长一定是发了火,不想看见他的脸,眼不见为净。刚才首长因为他一个人急得上了火,抬着瘦长有劲的手指指着他的鼻子骂人,他就应该给季 多赔个礼道个歉的。

    忙着去见记者,把首长放在了一边,这下可好,宝贝儿被气走了,连一朵花都没给他留下。空气里的咖啡香气早就散了,只有淡淡地花香还留在座椅上。

    宝贝儿生气了就该哄着,谁惹的谁去哄,符衷给季 打电话,见不着面在电话里哄也是好的。符衷坐在季 坐过的位置上痛心疾首地深刻反思了一阵,越发觉得自己对不起首长,既然爱他就不应该让他生气。

    电话无人接听,符衷隔了几分钟又打了一个,还是接不起来。符衷愣愣地看着手机熄灭,追悔莫及,眼眶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当然,他男儿有泪不轻弹。

    首长真的生气了,不然怎么会连电话都不接,他忽然想起自己偷拿了季 的黑卡去资料库,怕不是这事捅出了篓子,宝贝儿要跟他翻脸了?!

    符衷绷紧西装的衣领,推门走出去,他得想个办法把季 哄回来。

    十分钟后,正在处理文件的山花接到符衷的电话,他用膝盖想想就知道符衷来找他问什么话:“三土在a区的总连室,康斯坦丁也在那里,莫洛斯发出警报说有人入侵资料库,结果发现今天只有他的黑卡进入过资料库。”

    符衷心下了然,他靠在花房旁边的花架上,伸手拨弄风干的草原龙胆,还有蓬松的干燥的霞草。与山花简单地说了几句之后挂断了电话,他把风衣搭在手上,回头朝花店门口的俄罗斯青年点点头,起身离开去了a区总连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