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晓得个屁,死文盲。”

    陈巍忽然就笑了,何峦脱掉围裙搭在手上,抬手把陈巍拉上去,四个人爬上斜坡后就能看到正在挖掘的七号化石坑。何峦看看脚下,几根烟头和烟灰,湿答答的,有气无力。

    这是昨夜和绛曲老师坐着看雪山的地方,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到江水的全貌。

    巨坑旁边很热闹,这个坑自从开挖以来就一直很热闹,因为总是出事。胖子腋下夹着文件夹在边上跑,像只过于肥胖的猫,灵活地飞奔到它的主人 七号坑负责人旁边。

    “看见没,骨头都很完整,跟前面六个坑连起来就是一副完整骨架。”尚璞指给他们看,“再仔细看看七号坑,早上挖了两个多小时,啥也没有,头骨没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说不定死的时候就是没有头的,被斩掉了或者被吃掉了。”何峦说撑着腰,陈巍在他旁边架着望远镜看。

    杜郁很快反驳他:“放屁,挖坑的时候就测过下面,当时影像上是有大型疑似头骨的东西出现的,大家觉得有研究价值,才开挖的。结果昨天眼看就要把头骨挖出来了,结果半路出了啥幺蛾子,江大王都出来了。今天打洞打下去,下面有个屁玩意儿,直接不翼而飞了。”

    “你少说点话,整天屎尿屁,爱信不信,没人逼你。”尚璞一挥手把杜郁锤到一边去,他们差点大打出手。

    下面的平地上,负责人从绘图员手中接过大张的稿纸,绘图员指着图纸打手势,两个人意见相左,很快吵了起来,空气中一股暴躁味儿。

    陈巍看清楚了全貌,撇撇嘴摇头:“确实唯独少了头部,其他骨架都很完整,除了靠近头部的骨头略有碎裂。我不是专业的,我不懂。老何,绛曲老师呢?”

    “没看到他,一早上起来就没看见,按说他平时很早就待在工作室里了,今天有点奇怪。”

    何峦说,他扭头问问尚璞,尚璞整理衣服回想一下,皱眉道:“老师五点钟的时候给我发一条邮件叫我上工之后去收拾样品,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我不会多说,他叫我干啥就干啥。”

    五点钟对于林芝来说是很早很早的,放在三十年前,这边八九点钟天才会亮。何峦没说话,怪事一桩接一桩,他想不明白。还有,绛曲到底在搞什么?

    季 说要与符衷等到天明看日出,结果两个人最后都睡着了,季 梦见了大兴安岭,符衷梦见了季 。天亮时符衷醒过来,季 已经不在了,符衷独自在床上坐一会儿,再下去洗漱。

    一直走到办公室里去都没碰见季 ,符衷给他发了几条消息也没回,随口向同伴问起,他们更不知道指挥官在哪里。

    坐在电脑前处理图像,撑着手看屏幕上的数据渐渐上升形成坐标图,咖啡忘了喝,凉掉了,这时手机突然响起来,符衷看看来电人,起身走到外面去接电话。

    “喂,宝贝。”符衷把凉掉的咖啡倒掉,放水冲洗,“怎么现在才回电话,早上我想你了。”

    “早上有点忙,走得比较早,没敢把你叫醒。睡得还好吗?说起来我们都错过了今天的日出。”季 的声音略带笑意,应该心情愉悦。

    符衷洗干净了杯子,他没回办公室,走到空旷的楼梯间靠着栏杆和季 讲话:“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机会,不差这一回,说不定还能看到更美好的日出。”

    季 笑了一下,符衷听到他那边有稀疏的人声,然后杂音消失了,季 对他说:“上来到机场旁边等我。”

    “首长要干什么?”

    “带你去兜风。”

    符衷裹好风衣站在机场旁的围栏旁眺望远山,风大,他伸着一双长腿在风里等人。风衣是季 的,他们有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当然,执行部标配的除外。

    摸着腰带上的金属环扣,忽地听见引擎声,他的视线从发光的雪山挪到疾驰的白色跑车上。车子正当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来,季 坐在驾驶室里,他摘掉墨镜,身上穿着正装。

    “你来接我去婚礼吗?”符衷笑道,他走过去,扶着车窗低头亲季 的脸颊,“巧了,幸好我穿得很正式。”

    季 被他说的脖子发热,符衷就是骚话多,一骚就能骚到季 心里去。他等一架飞机滑过去,然后伸手扯住符衷的领带,探出半个身子去在他嘴唇上吻一下。

    尝到了甜味,季 坐回去,伏着车窗边缘朝符衷笑:“车子是你的,多谢了。”

    “?”符衷看看方向盘上的车标,porsche,白色的车身和前头的大灯,他再熟悉不过了,“我还以为是跟我那辆一样的而已。”

    季 在风里轻笑,他的眼睛藏在长眉下,敲了敲车窗玩笑道:“逗你的,怎么可能把你的车弄过来。这是军工厂照着你那辆复制的,当作新年礼物送给我了。”

    符衷从季 手里接过墨镜戴上,阳光有点刺眼:“这么说我还有点失望,我一直想让你坐着我的车去海边兜风的。”

    “你的我的都一样,上来吧,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季 说,他把头发撩到后面去,车窗上倒映着天上的薄云和盘桓的雄鹰。

    “我来开,咱俩换一下,你坐副驾驶。”符衷说,他把衣袖扣紧,打开了车门。

    季 把墨镜别在衣兜里,扯过旁边的风衣跨出腿下车,他像往常一样穿着齐整的制服,裤腿下露出一截脚踝。新郎官一样,符衷想,真幸福。

    车子转过围栏开上机场旁的车道,符衷打开车顶,敞篷的,风呼呼地从耳边擦过。季 撑着头靠在座椅上,他露出笑意,今天他看起来格外温和。

    符衷让车子提速,道路在前方不断伸展,林立的建筑很快地拔地而起。这是坐标仪完全展开的状态,它就是一座城市,大概有北京城的大小。

    “时间局的分子重组技术。”季 指指外面的玻璃幕墙,跑车像一阵风一样从玻璃上驰过,“分子们可以变成任意形状,现在我让他们变成了城市街景。”

    “那还可以变成山川和田野?”符衷把车子转上另一条公路,阳光照在两边高楼的玻璃上反射出明亮的光,一朵云正从楼腰飘过。

    “当然可以,分子是无定形的,你可以自由支配它,它们按照一定的次序排列,就能形成一想要的一切东西。”

    季 说话的时候,旁边的城市正在迅速地变化,楼房低矮下去,道路开始和缓地起伏,分子重组成山脉、原野和江河,黑色油亮的公路笔直地穿过开花的田野。

    符衷闻到一股花香,风把花瓣吹进车里,落在膝盖上:“连花香都能重组吗?”

    “香味的本质也是分子,当然可以重组,分子们可以还原出最真实的环境,我们把这个叫‘镜像’。”季 把花瓣从符衷膝上掂起来,让大风吹过耳廓。

    道路不断地向前延伸,后面的分子迅速地重新组合,符衷开过了花海和林场,林中甚至还有梅花鹿和猎人。

    “人也可以重组?”符衷问,前面是隧道,他把车灯打开。

    “可以,就跟全息投影一样,只不过重组之后形成的是实体。”季 说,他扭头看着周围的景色飞驰着往后逃离,然后坍塌,“重组人只能存活一小段时间,他们没有独立意识,都受到中央指挥室的控制。”

    车子离开隧道,天光一下子照下来,景色又变了,一望无际的田野忽地化作漫长的海岸线,黑色的礁石闪闪发光,他们正从海滨公路穿过,能听到浪潮在轰鸣。

    “看,我们来海边兜风了。”季 说,他坐在和煦的光里,“我能闻到海风里咸咸的味道。”

    他们都笑起来,这种心情就像在度假,浮生半日偷闲,尽管前头有无数危险等着他们。符衷把住方向盘,跑车闪电一般绕着环海公路奔驰,天忽然阴下来了,海上起了风暴。

    符衷把车顶拉上,翻滚的云层从天际团团涌起,大海不平静的发出咆哮。瓢泼大雨很快浇在车窗上,车灯的光柱刺进雨幕中,在分子重组的宏大世界里显得有些孤独。

    把车停在崖壁的山洞前,他们坐在洞口等雨停。季 伸手接一把雨水,那雨水也全都是分子,片刻之后自行消散了。

    符衷拍落衣服上的水珠,在季 身边的石头上坐下,看海浪在灰色的天空下和岸边的山崖搏斗。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其实外面的世界晴朗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