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进来,外边冷,我们正处于六千米高空。”山花提醒,林城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没有这么做。

    “你在跟谁说话?”季 皱着眉问山花,他飞快地在键盘上打字。

    山花忽然哽住,他偷眼看了看林城的背影,这背影跟他自己比起来就显得有点瘦弱,沉默了十几秒,山花才回答:“我把咱们的侧写专家带来了,年轻人不听话,非要坐在门旁边。”

    “哦,原来是侧写专家,你这下总算把脑子用在了刀尖上。”季 说,他让符衷给他打开指挥室的频道,“你跟他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好,才刚来没一会儿就打成一片了。”

    季 其实没别的意思,他就是随意而淡然地陈述事实,但这话听在山花耳朵里就变了味,因为他心虚,任谁也不想到见面三次的人转眼就能滚到床上去。

    “噢,敬爱的指挥官,现在先不说这些私事。您要的地图我已经发送到您的显示屏上,该死,这边的山塌掉了。我看看,god,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林城往下俯瞰,他们此时正处于塌陷的山峰上方,冰川碎掉了,巨石被碾成了齑粉。淡黄色的岩石胡乱地滚落在山脚,而在这石块垒砌的坟墓中,露出一架完整的巨大骸骨。

    符衷和季 对视一眼,季 转动地图,问:“你看到了什么?”

    “神迹。”山花低声说了一句,他伸出直升机上的摄像头对准了下方拍照,绕着废墟盘旋,他发现崖壁上筑着巨大的鹰巢。

    符衷握紧方向盘,季 的脸色不大好看,平板上显示出地形图,山花的飞机是个红点,一直在一座山头停留。季 盯着那地方看了好久,把地图转移到风窗上,路线标好,符衷一眼就能看明白。车子很快沿着道路上山,桃花香味被甩在脑后,它追不上符衷的速度,就像人类追不上时光。

    越往上开雪越厚,天上竟然下起了毛子,分子组合的全新路面一直在眼前铺展,他们从山涧中穿过,原始森林粗犷豪迈,浅滩中生长着枯树,细腻的流沙像凝固的第二层河流。

    他们绕过古树进入深山,缠绕的藤蔓几次挡住去路,松鼠在枝杈上耀武扬威。雪山就在不远处,所谓望山跑死马,符衷开到山脚下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

    林城顾不上雪风把他的头发冻住,攀着门框往下探看,朝山花大喊:“这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直升机上交流就得用喊,外面风声又大,稍微小声了一点就完全听不见了。山花倾斜一点机身往下俯冲,下降到三千米的高度,从嶙峋突兀的怪石旁经过,林城被吓得往回坐了一点。

    山花立刻轰一声关掉舱门,噪音瞬间被隔绝在外,机舱中一片寂静,他屏蔽了季 ,对林城说:“你管他啥东西的骨头,你他妈就给我老实待在机舱里,你知道刚才多危险吗?会摔下去死人的,你在执行部怎么学的?季首长是这样的教你的么?!操,你摔下去了我怎么救你!”

    他骂骂咧咧,一时着急就忍不住爆粗口,林城在后面听着,撑着手看山花握着操作杆让飞机转变方向。山花骂完了,林城坐好身子跟他道歉,他坐到山花旁边的副位上去,系好安全带。

    “就这样,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山花踏下制动器让飞机转身,他的语气稍微柔和一点,林城抿唇默然。

    裸露的崖壁上到处修筑着鸟巢,山花把飞机挪进一点,林城偏头仔细辩认,说这是鹰巢。鹰喜欢把巢穴建在陡峭的悬崖上,这种地地方往往会聚居蛇类,鹰是蛇的天敌,厮杀数万年。

    符衷把车停下,季 推开车门下去,站在一处稍平坦的石头上,举着望远镜环视对面近乎垂直的土色山崖,寸草不生,纹路纵横。

    “三土,给我弄个停机场。”山花在耳机里说。

    分子在山顶组成一片小小的空地,直升机落在上面,山花跳下来,林城跟在他后面。季 没看他们,只是简单地回应了林城的招呼。林城站到符衷旁边去,他俩是哥们,见面就怼。

    “那些都是鹰巢。”山花指给季 看,“这些鹰也真够大的,看看它们的巢穴就知道了,好家伙,估计只只都有卡车那么大。”

    季 点点皮鞋脚尖,他戴着眼镜,由于皱眉而显得特别严厉:“不正常,鹰不是群居动物,一片领空只允许有一只鹰存在,这里密密麻麻全是鹰巢,怎么可能。”

    “那这你就要去问问我们可爱的侧写专家了。”

    “是鹰巢,这一点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它们怎么会生活在一起。”季 撑着腰,符衷给他披上厚点的大衣,“鹰性孤独,如果有外来鹰入侵领地,它们肯定会殊死战斗,直到把敌人赶出去为止。梅里雪山和玉龙雪山每一片土地都被那里的鹰瓜分了,它们才是雪山的王。”

    符衷伸手指点一下四周,说:“以鹰巢的排列方向看,它们都朝着那个方向。”

    众人顺着符衷的手指往西方看去,巨大的山体裂缝朝前延伸,最后在某一处断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整块的山体倾斜下来,碎石盖满了干涸的河床,雪崩留下的痕迹留在河谷里。

    他们来到巨蛇陨落的地方,当初那幅场景历历在目,球状的闪电击中了雪顶,然后巍峨的高山像纸屋一样轰然倒塌。季 环视四周,岩石呈辐射状碎裂,均有烧焦的灼痕。

    “闪电的落地点在那里,然后一个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强大的冲击波殃及了东边和南边的树林,再然后是雪崩和地震。”林城忽然说,他的大脑高度集中,试图还原此地的情景。

    季 看向他,林城揉揉发痛的太阳穴,扶着岩石稍作休息:“首长,你们在这里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想到这里来探查?”

    “一些......很奇怪的事。”季 轻飘飘地带过去,“你以后还会见到的,不差这一次。”

    林城忽然打了个寒噤,季 把一台模拟器转到林城面前去,林城愕然,三个人身上都带不上这么大的东西。符衷抿唇笑而不语,季 朝他比个手势:“模型渲染器,你可以把你侧写的东西具象化。”

    季 站开一点,他把符衷给他披上的外套穿好,领子挡去山风。林城站在机器前,开始建立坐标系,他偶尔看看山谷中的景象,侧写会造成幻觉,他经常头疼,时而停下来休息。

    山花的胸脯上被人拍了两下,季 侧过脸悄声对他说:“你叫来的这个专家确实不错,他在我的队里这么久,我都还没发现他竟然有这种技能。”

    他这话一说出口就被吹散在风里,林城没有听见,倒是山花听得一清二楚。山花闻言微笑,他点点头认同季 的话,上挑的嘴角有点得意,忽然觉得能有林城在旁边,是一件无限风光的事情。

    林城停下手,符衷把季 扶过去,脚下的怪石有些嶙峋,免得他滑倒。模型渲染器上呈现出复原后的雪山,林城用手指控制地形图转动,一边给众人讲解。

    “我只能侧写出一部分,至于正不正确要靠未来事件的验证。”林城说,他把坐标仪往下拉,x、y是空间,z是时间,“事件发生的时间已经在这里标明了,然后一个大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掉在这个位置。”

    林城在中心画了一个辐射圈,他用红色的长方形代表三头巨蛇,长方形击中山顶后,雪顶应声而塌,这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

    “之后就有问题了。”林城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符衷和旁边的季 ,“我在侧写中感应到这里有个东西,但我无法明确地看清楚它的样子,就是一团黑影,笼罩在山谷上方。”

    “你有没有看到两团火焰?”符衷问。

    林城略微回想一下,用手指在模拟器上绘画:“大概是在这个位置,位于山顶,混沌、模糊、没有头脸,眼睛是往外喷射的火焰,反正这东西是个问题。”

    季 绷紧了脸,他向来不苟言笑,手指敲着衣袖上的搭扣,沉默了一阵说:“这东西确实是个问题,我们用扫描仪和摄像机都拍摄过,拍出来的也是一团黑影,而且测量不出它的具体大小。”

    “它就像一团不断变化的气体,在很远的地方看过去,就像一条飞舞的龙,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火焰。”山花说下去,他看着对面山崖上的阳光渐渐歪斜。

    “好了,先不说这个。你接下来还看到了什么?”季 打断山花的话头,指了指屏幕上的坐标系。

    “在这之后,从山谷的夹缝中飞出很多鹰,是巨鹰,一只就有卡车那么大。它们像饿极了的鬼怪,纷纷扑到巨蛇身上开始撕咬起来,巨蛇原本还能站起来继续战斗,但最后活活被啄死了。”

    林城用许多白色的点代表巨鹰,这些白点像一阵雾气般覆盖在红色的长方形上,片刻之后,白点散开,红色的长方形变成了一个闪烁的骷髅。

    山花锤锤季 的背,大概是没注意到伤口,季 疼得仄了下身子。符衷忙伸手把季 扶住,搭着他的腰示意山花要注意。季 红着脸把符衷放在他腰上的手拿开,摸了摸红通通的鼻子。

    “我就说是卡车那么大的巨鹰,三土你还不信我,这下专家都这么说了,可不是我在跑火车。”山花朝林城比一个“胜利”的战术手势,林城忙别开眼睛,心脏砰砰跳。

    符衷搭着手思考了一阵,用望远镜仔细地检查了四周,从远处的山谷裂隙一直到近在眼前的巨大尸骸。末了,他放下望远镜,扶着腰说:“季首长、魏首长,我觉得这些鹰是被驯养起来的。”

    他指着山谷中密密麻麻的鹰巢,继续道:“季首长刚才说过,鹰不会群居生活,但我们看到的明显有悖常理。按照这里的生物的进化程度,这可能是哈斯特巨鹰的巢穴,大约存在于中更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