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了,时间已经过了傍晚,往常这个时候夕阳西下,但是现在厚重的云层让天色格外阴沉。黑得早,坐标仪外亮起了灯,甚至有巨鹰会降落在灯塔顶端,抬着高傲的头颅眺望。

    季 看了眼外面,黑沉的氛围中,他透过云雾看到下方逐渐起伏的平地,这也意味着他们到达了山区外部的余脉,再往里面走,就是完全陌生的大山腹地了。

    磁场已经出现了问题,电磁波紊乱,跟随坐标仪一起来的卫星常与地面失去联系。不过紊乱程度尚且轻微,构不成麻烦。高层决策了一下,决定停止前进,过了今夜再说,毕竟夜行不安全。

    “指挥官,气象台刚得到的数据,说雨水明天上午能停,阴转晴。”助理拿着蓝色的塑料夹走进来,把纸摊在季 面前,上边是气象台打印的图表。

    季 看了一眼,点点头说他知道了,提醒助理可以去休息。他站在窗边独自喝了口香槟,然后摸出手机给符衷发消息,指缝里夹着气温走势和卫星云图。

    明天雨停了,阴转晴。

    我们已经到了山区外部,应该距离“博列维特”事件发生地不远。明天我会安排耿教授和他的助理下去一趟,侧写专家也会跟着去。到时候你带他们去,你对这里比别人熟悉。

    季 发了很多条消息,却发现一条都没发出去,不断跳出提醒“请检查网络连接”。季 看了看信号,坐标仪上信号很好,全都是高配置,速度快到无法想象,怎么会网络连接有问题?

    他站在窗前盯着屏幕看,手指滑动了几下,抬起眼皮看外面的落雨,黑暗越来越深,把他淹没。他掐灭手机甩到沙发上,从脖子下取出芥子,芥子没有亮红光,说明他没被监视。

    季 登上自己的系统查询了全坐标仪的网络状况,没有问题。可能是一下子信号又被扰乱了吧,季 想,他在沙发上躺下,拨了符衷的手机号。

    通话正常,那边很快就接了,符衷向他问了晚上好。季 捻着自己的领带笑,现在松软的靠垫中,眯眼看着雨水,说:“刚才给你发消息发不出去,你那边网络有问题么?”

    符衷看了看电脑上正在运行的信号屏蔽系统,敲了敲手指,说:“可能吧,这里信号不稳定,一断一断的。首长找我有什么事?刚才才打过电话,是不是宝贝又想我了?”

    “想你,当然想。”季 捂着眼睛笑,“明天阴转晴,我安排耿殊明和他的助理下去一趟,侧写专家也跟着去。想请你把他们带下去,因为你比较熟悉。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他询问符衷的态度,就算他是指挥官,当要给符衷派发任务时,总要第一时间考虑到符衷的感受。说完之后他又在后面加一句:“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另外找人的。”

    符衷听到季 的声音心里就温柔,杏花春雨似的浇在心尖上,转眼就能开出花来。他接下了季 的任务,毕竟只是下去一趟,没什么大事。

    “这就是把指挥官变成自己男朋友的好处。”符衷说,他听着电话,嘴边的笑说着说着就要溢出来,“可以选择性地接任务。”

    季 在沙发上滚了两圈,说:“贫嘴。我现在可以去找你吗?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买。”

    “现在还不行。等会儿我去办公室接你,我们去天文台上看看。他们应该把天窗罩上了,淋不到雨的。”

    “好,我等你。到时候联系。”

    隔着手机亲了一口,季 坐起身子,他把领带系紧,然后撑着膝盖看手机屏幕。他重新发送了几次消息,还是发不出去,然而网络并没有问题。

    扣着手指坐了一会儿,季 站起身扯过旁边的风衣穿上,面无表情地拉紧腰带,然后走出门。在去天文台之前他得要去cubl看一眼,那里有巨鹰活体,说不定能有什么惊人的发现。

    第123章 复仇之境

    李重岩刚从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会议室出来,后边跟着高层领导和研究人员,但他们下了会议桌一般没什么交流。李重岩走出大楼的门,秘书给他披上大衣和围巾,酒泉正在下雪。

    有人提议去喝一杯,李重岩婉言拒绝,他们在大楼门口来往两句,也就各自散开。李重岩把手里的文件包交给秘书,抬手看了看时间,晚上7:26,开会开了一下午,错过了晚饭。

    卫星发射中心建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李重岩站在空地上抽了一根烟,脚下踩着积雪,他没打伞,雪花融进在他银白的头发。旷野风大,风声像穿过江南的芦苇荡,擂击在中国西北荒芜的土地上。

    李重岩现在不在甘肃,他脚下的土地,属于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的西南部,巴音宝格德山脚下,这里是发射中心核心区域,高耸的发射塔就矗立在灰蒙蒙的雪中。

    秘书给他买来了咖啡,香草巧克力,一股热巧克力的浓香漂浮在冷静的空气中。李重岩闻了闻,笑着调侃:“我这个年纪还喝这种,血糖越来越高了。”

    他嘴上调侃着,还是打开被盖喝了一口,稍微缓解了错过晚餐的遗憾,胃里总算升起暖意。他裹紧围巾,挥手示意秘书退下去,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打给符阳夏。

    “喂,老符,你还好吗?”李重岩问,他踏着积雪的边缘慢慢走,香草的味道给他增添了春天般温暖的气息。

    符阳夏正面对电脑,他看起来有点累了,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他的军帽,撑着椅子回电话:“我很好,这个新年没什么意思,跟平时没有不同。你呢?卫星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还不就那样。今天开会了,现在刚结束。工程还在建造,很多材料正从别的公司运过来。我们讨论了一下关于粒子加速器的改造问题,你知道,这东西真伤脑筋。”

    符阳夏低低地笑,李重岩也跟着笑起来,他在一簇鲜绿的草丛前站定,抬头看看天空,他没有哪次觉得天空这么宏大而遥远。咖啡凉了不少,得快点喝掉。

    “进程要加快了,他们办事总是这么慢吞吞的,不知道误了多少事。当年的事我就不提了,真令人失望。”符阳夏转着手里的笔,“坐标仪已经进入山区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李重岩挑了挑眉毛,看了眼在冰天雪地里仍然绿油油的草丛,转身往回走:“你说他们已经进去了?看起来任务挺顺利。有些资料可以销毁了,比如联合国下来的授权书。”

    他们淡淡地说着,腔调听不出起伏,符阳夏偶尔调侃两句,但更多的时候,气氛是沉闷的。符阳夏没回电话,用笔头轻轻敲击桌面,他面前的屏幕上,是联合国授权书的封面。

    李重岩略带笑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老符?你怎么不说话了,不会是打算把授权书存到墨尔本的网络上吧?不过我想你是不会这么做的。”

    符阳夏一下咬住了后牙槽,垂着眼睛故作轻松地回话:“当然没有,我这么做毫无意义,老李。”

    沉思良久,符阳夏把界面退出,然后接上另外一条网络,按下“确定”键。跳出的进度框闪烁着数字,符阳夏静静地看着数字上升,然后再把存储器拔出来,放进一个信封中。

    最后他删掉了关于授权书的所有信息,并转交给李重岩过目。符阳夏靠在椅子上,抬手按压眉心,眉间的阴云挥之不去。

    东北大兴安岭,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白鹿岛,白逐乘坐电梯下到白家地下城的某一层,哐啷一声门响后,她走进停尸房。房间里亮着白灯,气温低得墙壁上都结了一层冰。

    她和助理一起走进去,白逐常穿黑色的大衣,头上别着小帽,这是白家夫人常有的装扮。助理打开雪柜,把尸体从里面拉出来,白逐接过旁边递上来的纸,放在尸体旁边比对。

    “这是从燕城监狱里调出来的资料。”助理说,“所有的人信息都搜到了。我们查到了关于那次任务的卷宗,还有出任务的人员。保存在我们这儿的尸体少了一具,名字叫赵沛,就是这个人。”

    “赵沛确实莫名其妙出现在监狱门口,那时他还活着。但他后来因为心脏骤然停跳而死亡,我们的线人孙老可以作证,李惠利医院的医生可以作证。”

    助理把另一叠纸从文件夹中抽出来,递给白逐,白逐接过来浏览一下,尤其在照片上停留良久。最后她指着“状态”一栏说:“为什么这里还写的是他活着?”

    “在监狱和缉拿小组的最后一次视频通话中,赵沛出现在了视频里。”助理说,他看着白逐的眼睛,好在这位夫人并没有什么表情。

    白逐戴着手套的手指紧紧攥住纸的边缘,她绷紧的嘴角像极了季 。基因代代相传,季 五官像父亲,神情像母亲,他从母亲一脉,得到了严厉又温柔的一双长眉。

    停尸房里那一阵绝对寂静,雪柜里不断冒出的冷气逐渐充满了整间屋子,几个助理穿着毛呢外套,还是抵抗不了寒冷。白逐站在尸体旁边,她的目光反复在纸上徘徊。

    忽然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众人皆悚然一惊,抬头看去,原来是挂在角落里的金属身份牌,不知被什么给拨动了,互相撞击着发出当啷的响声。

    白逐盯着牌子看了一会儿,她把文件纸收好,扣在手心里,冷淡地瞟了眼尸体苍白的脸,她用口红塑造的锋利硬挺的嘴唇说:“我要亲自去一趟燕城监狱。”

    走到外面的走廊上,白逐擦着栏杆走上楼梯,她低头就看见下边的深渊,挖开的洞壁上镶嵌着照明灯。更下面的地方似乎藏着什么怪兽,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黑白双翼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