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仪风脱下手套与三叠握手,再看到白逐,也上一并见礼,笑道:“侯爷手下的白家夫人,好巧,别来无恙?”

    白逐的神情没有那么和煦,这是她一贯的态度,简单寒暄过后,三叠把两尊佛请进屋,并搜走了林仪风身上所有的武器。白逐重新坐下,三叠给林仪风倒去碧绿的茶水。

    “我千里迢迢从西安赶到这里来,正好遇上夫人也在这里。”林仪风说,他撑着膝盖,把自己的手套整理好,“夫人就这个态度?”

    他是在调侃白逐的冷淡,林仪风说话始终带着笑意。白逐偏过头问他:“你不是在俄罗斯么,怎么又到西安去了?”

    林仪风笑了两声,从三叠手中接过玻璃杯,看着三叠的眼睛说:“那你就要问问我们的和平大使了。晏先生,我到西安去找过你,却不想,扑了个空。”

    “你找大使干什么?”白逐说。

    “夫人,你找大使又是干什么?”林仪风反问回去,他喝掉一口热的茶水,银针般的茶叶在起伏,“咱们都是一路人。”

    他闲闲敲击着桌面,白逐垂眼看他的手指有规律地起伏,发出嗒嗒的响声。三叠也在同时意识到,这是摩斯电码的敲击节奏。三人围坐,像好久不见的朋友一般交谈,敲击声贯穿他们的说话声。

    “乌鸦笼里报丧事,鱼儿惨死知不知。北风雪里悲戚戚,下一个就是你。”林仪风看着三叠念出这首诗,最后一个说完,他敲击桌面的节奏也消失了。

    “原来是跟我抢人来了。”白逐向前探过身子,看着林仪风说,“林六,这次我可不会让着你。晏先生,从今天开始,我们将会为你提供人身保护。”

    “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们陷害了顾州,然后现在又来杀我了?”三叠把手放在桌子底下,嗒一声按开暗格,从里面抽出一把崭新的伯莱塔。

    “顾州有危险,有人想搞他。晏先生,您作为顾州的朋友,随时都可能被人杀害。晏先生,我们是来保护您的,请您配合。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要杀您的话,根本用不着我亲自出面。”

    “......我会考虑的。”

    “请晏先生对今天的所有谈话保密,就当我们没有存在过。我已经屏蔽了房间周围所有信号,我们现在是与世隔绝的。先生,我们对您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实的,请务必牢记于心。至于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还不是告诉您的时候,等到了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您会明白的。”

    一小时后,白逐先行离开,又过了半小时,三叠送走了林仪风。大雪还在落,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房间里异常冷清,只有尚且冒着热气的茶水昭示着有人来过。

    他把屋子里的大灯关掉,只留了阳台上一盏吊灯,窗台上的绿萝还是郁郁葱葱的,像春天。三叠在电脑前坐下,打开音频,摩斯电码开始敲击,他反复着摩挲着白逐给他的信封,还有顾州的手机,一连十几分钟就是这样。

    抽出纸笔,他在电码反复单调的循环声中记录下今天与白逐和林仪风的谈话,他在最后写下了摩斯电码,并附上破解后的内容。

    “乌鸦笼里报丧事,鱼儿惨死知不知。北风雪里悲戚戚,下一个就是你。”

    最后一个字他写得格外重,几乎要把纸穿透。写完之后合上日记本,像是哮喘病人那样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捂住发痛的胸口,趴在桌子上,想起了顾州的脸。

    第126章 琼楼玉宇

    朱 到外面去倒来新的茶水,他这回还在里面加了几片晒干的橘子皮,橘子皮泡开了,竟然是朵花的形状。朱 端着水进来,淡淡的橘子香味飘了一路,道恩闻见了,忍不住抬头看看。

    低头瞥到道恩看过来的眼神,朱 垂着眼睛笑笑,翘着小拇指挑选一下,挑了一杯不冷不热的,放到道恩面前去:“当然少不了你的,亲爱的道恩医生。橘子汽水,提神的。”

    道恩捧着杯子喝一口,眼梢瞧见朱 飘飘洒洒的身影转进旁边隔间里,而后传来愉快的招呼声。实验室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半的灯已经关闭,显得昏暗起来。

    “水来了,朋友们,你们会喜欢的。”朱 把门关上,端着盘子转了一圈,一一给林城和符衷上茶,“雕花的橘子皮,茉莉花瓣和枸杞,朱医生教你养生。”

    林城晃着茶水杯笑,他拢拢自己的头发,梳到脑后去扎起一个乱蓬蓬的髻子。符衷叠着腿,靠在椅背上看手机,他在回复消息,甚至没有注意到朱 把杯子放到了他面前。

    “符衷。”朱 喊了他几声,绕到背后去拍了他肩膀一下,飞快地从符衷的手机屏幕上扫过,“别光顾着和人聊天,喝点水,常常朱医生的手艺,对身体好。”

    符衷被朱 拍一下,身子抖了一抖,他很快地熄灭屏幕,坐起身,说了声抱歉。朱 惊鸿一瞥,没有看清庐山面目,只瞥到消息框上“细腰”两个字,他挑了挑眉毛,慢腾腾踱到一边去。

    后背一阵发热,符衷撑着膝盖喝热腾的茶水,他知道朱 肯定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他不觉得羞耻,这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有些事情心照不宣,无需多言,不必以此为乐。

    朱 踹了柜子一脚,发出很大的响声,看来这门确实不好开。他拉开玻璃门从里边取出药水,摆在符衷旁边,叫他把袖子撩上去。

    “朱医生,我已经完全好了,不用再上药了。”符衷说,他把衣袖拉上去,露出的手臂上尚有浅淡的伤痂,朱 小心地给他揭去。

    林城把脑袋凑过去看,朱 嫌他挡住光,给推开了。他把符衷的手固定住,用棉签蘸着药水涂上去,边涂边说:“你觉得你好了,有人可不觉得。他特意吩咐过我,要等你伤疤完全好了才给停药。符衷,你说我能不听他的话吗?要是我没把你治好,他能把我剥一层皮,要是你不听他的话,回家是不是得挨骂?”

    符衷听朱 慢条斯理地一句话一句话说出来,还时不时抬起眼皮在自己脸上刮一下。符衷知道朱 是在说谁,臊得脸红的同时又忍不住笑,他笑得很淡很淡,但眼角的情意却溢了出来。

    朱 从那一瞬间的多情中读到了很多信息,他也更加证明了自己的猜想。朱 不再去看符衷的脸,他突然想起成都医疗中心里,这位执行员一直陪伴在季 身边的情景。

    那些陈年的旧事,许久之后再回想,也会蒙上一层氤氲的色彩。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朱 这下心知肚明了,他反而轻松起来,甚至想哼一首歌。

    “好了。”朱 仔细地抹开药水并等它吹干后,起身使唤林城开柜门。林城打不开,朱 把他掀到一边去,抬腿对着柜子就是一脚,“要这样开门,知道了吗?林城先生。”

    符衷拉着风衣站起来,扣紧纽扣和皮带,于是就露出了他的腰线和长腿。他放下朱 送来的茶水,说:“多谢朱医生的养生茶,也非常感谢朱医生答应帮我的忙。”

    “哪里哪里。”朱 说着脱掉手套丢在旁边的桌子上,去和符衷握手,“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情我愿的,说什么多谢。合作愉快,符先生。晚安,林先生。”

    他们一同走出去,外边只剩下道恩一个人坐在转椅上晃悠,看见符衷走出来连忙坐正身子,带倒了桌上的神经结构模型。符衷扣着腰带,环视一下实验室,人声寂寂。

    朱 脱掉身上的白褂子,搭在道恩的椅子上,整理一下自己的领带。符衷注意到朱 的衬衫袖口,繁复的刺绣绣着碎花,随着他的动作飘动,像一只随时都要开屏的花孔雀。

    道恩先开口:“朱医生,你们要走了吗?”

    他虽然是对朱 说话,但说话的时候却一直看着朱 背后的符衷。符衷不是很想与他对视,轻飘飘地别开眼睛,兜着双手转身离开,回头招呼了林城一声。

    朱 的身子一下挡在道恩眼前,把符衷完全给挡住了。道恩吓了一跳,又不敢多说,只得看着朱 站在他面前整理桌上的纸头,一边对他说:“当然了,道恩医生。今天早点休息吧,我们一起回去,顺路去买点热牛奶,能改善睡眠。”

    符衷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去,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里面,门上的小窗只能看到朱 骚气的衬衫在晃动,道恩的脸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符衷挑着嘴角笑笑,撩撩自己的头发,没急着离开。

    他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上的消息,看着看着就露出笑意。林城扭了扭脖子缓解酸痛,用手肘顶顶符衷,不着边际地瞎侃:“笑啥呢?女朋友啊?拉出来遛遛啊。”

    “滚,林狗。”符衷总是这么回答他,就像一往任何时候一样,“你这句话跟陈狗学的?说了几遍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林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继续瞎侃:“笑啥呢?男朋友啊?拉出来遛遛啊。”

    说完他就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符衷垂着眉毛笑,几次想打开手机,最后都败在完全忍不住的笑意中。林城拉着栏杆,窗缝中漏进来的风吹乱了他鬓边散乱的头发,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骂一句shit,怎么把眼泪给笑出来了。

    朱 提着自己的衣服和道恩一起从里面走出来,春末夏初了,梅子青黄的季节,刚下过雨,天气有点凉。道恩穿着明显大一号的牛仔外套,腿细又挺拔,像根棒棒糖。

    “我们打算回去了。”朱 对符衷说,他一边穿好自己的格子印花外套,“两位先生还不走吗?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林城耙耙头发,愉快地答应了,他其实是想去酒吧。符衷说他另外还有事,道别之后就先行离开,他孤单的风衣随着脚步摆动,皮鞋声隐没在走廊的灯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