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衷帮他把头发勾到耳后去,回答:“是的,是它救了我们。后来它又带领战机穿过山区返回坐标仪,然后不见了踪影。我以为它不会回来了,没想到它今天居然又出现在这里。”

    “巨鹰是个很好的向导,它能带领我们在这片乱七八糟的地方畅行无阻。”季 很快地分析利弊并做出判断,“不过,是谁把它们训练成如此优秀的向导的?”

    “尚未查明,这一直以来都是个问题。巨鹰训练有素,它们群体活动,这不符合鹰的生活习性。而且这些鹰似乎对我们格外垂青,仿佛就是特意为我们准备的一样。”

    “它会为我们指路,甚至还会救我们。”季 说,“是谁让它们这么做的?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符衷扶着季 朝巨鹰慢慢地走过去,鹰昂着高傲的头颅静静望着远方,像一尊雕塑。符衷思量了一下,说道:“它们好像是故意引我们进入这里的,也许它们的主人就在这里。”

    季 绷着嘴角没有说话,半晌开口:“把我们引进来干什么?想在这里引起混乱然后来个瓮中捉鳖把我们一网打尽吗?”

    “不,如果真的要一网打尽,不会只让我们这些人进来,要知道,坐标仪上才是我们的主力。”符衷说,“也许是想与我们合作也说不定,谁知道呢?”

    “所谓合作,那一定要从对方手上拿到什么好处才能合作。那它们是想从我们手上拿走什么好处呢?我们能为它们做什么?”

    “食物。”符衷想了一会儿说,“它们毕竟是猛禽,是要吃肉的,也许是想把我们作为猎手帮它们获取食物呢?”

    季 看了符衷一会儿:“你是想说三头巨蛇吗?”

    “嗯,差不多,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三头巨蛇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你好像,知道很多的样子。”季 的眼睛因为阳光照射而眯起来,“很有道理,也很会思考。”

    符衷耸耸肩:“猜想而已,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季 多看了他几眼,没有说什么话,然后他转过视线去看巨鹰,鹰羽熠熠生辉。那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的巨鹰忽然转过锐利的眼睛看到了地上两个人类,目光如刀,英气逼人。

    那种居高临下的睥睨神态让符衷感到敬畏,仿佛远古的君王重临头顶,万民均匍匐朝拜。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对时间、自然和宇宙的恐惧。

    “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对它表示感谢?”季 忽然轻声问符衷。

    符衷笑了笑,回答:“确实。”

    刚说完最后一个字,山一般的身躯忽然动了动,那只披着金色的羽毛的鹰伸出一只翅膀,缓缓移动到季 面前。翅膀外围坚硬如钢铁的巨大翅羽就在季 胸前不过三十厘米处。

    鹰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它保持着这个姿势站立,高傲的头颅终于低下来了 面对两个比它小百倍的人类,它不得不低头才能看得见。

    季 和符衷对视了一眼,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考量许久,季 抬起右手,伸出去握住了巨鹰的一根翅羽。白色的羽毛刚强有力,像一把把倒竖的尖刀。

    人类的手在这时就显得格外小,以至于只能握住羽毛前端很短的一部分,这巨翅轻轻一挥动,就能把季 的身体劈成两半。

    那天的海滩上出现了奇妙的一景,一个人和一只鹰握了手,那情景诙谐又庄重,但没人会笑出来。大海仍然在重复着每日的问安,两种相隔46亿年的生物,在海潮声中达成了第一次会晤。

    时间的鸿沟和重压,仿佛都在这一握中分崩离析、灰飞烟灭,而嘲笑了人类几万年的天籁之声,也在这一握中重归寂静。

    那短短的几十秒,是季 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也是符衷一生中最震撼的时刻,包括他之后所经历的天崩地裂的灾难,在这一幕前,也显得毫无意义。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战胜了时间的时刻,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超越时间的时刻。

    短暂的和平时光后,巨鹰收回了翅膀,它最后看了季 一眼,然后挪动巨大的脚爪转向渺阔的海洋。似是极其兴奋地啸叫一声,然后它猛然振翅腾空而起,狂风掀起沙尘,遮天蔽日。

    鹰飞到高空,缩小成一个点,绕着海域环飞,似是在逡巡自己的领地,声音洒下来,变得辽阔渺茫,不甚清晰。

    “看来你确实很受这些鸟类的欢迎。”符衷笑着揶揄,“它对我就非常吝啬,连余光都不分给我一点。”

    季 笑着点点符衷的鼻尖,说:“你跟一只鹰吃什么醋,小心眼。说不定你很受其他动物欢迎,比如狮子、豹子,等等。”

    “狮子豹子我不知道,我知道我跟一只狐狸关系很好。”

    “哪只狐狸......?”

    季 下意识地问出口,问完了才觉得有点不对,他看符衷垂着眉毛似笑非笑,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被将了一军,符衷总叫自己老狐狸,所以他说的那只狐狸就是自己。

    耳朵腾地红起来,季 忽然说不出话,他窘迫地低下头假装看路,脸却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往符衷胸上埋。

    “你好,朱医生。”符衷突然出声,手也紧了紧,“你怎么在这里?”

    季 忙把脸从符衷胸上抬起来,别开了一段距离,一脸冷静自持,这就是他变脸的本事。朱 插着衣兜站在轮椅旁边看海,白褂子敞开着,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

    “是我逼他的,大猪。”季 没等朱 发话,先发制人,“我想站起来走走,就叫他扶一下,就这样。”

    朱 撑着轮椅,撩撩自己没梳上去的头发,踩了踩脚跟,欲言又止,坨子捏得梆硬。他看看扶着季 的符衷,符衷态度谨慎而认真,做事也周到,朱 忽然松了一口气,在心中赦免了季 。

    “坐吧。”朱 拍拍轮椅,简短地说,伸出手指顶了季 一下,“也只有他会这么照顾你,我放心了。”

    “你的语气为什么像嫁女儿的老母亲?”

    “要是你哪天真的嫁出去了我会比现在更高兴的,三土,你得要有个人照顾。”

    符衷小心让季 坐下,帮他打整衣服上的褶皱和裤腿,擦干净脚底后套上薄薄的布鞋。他做着这一系列熟稔的动作,默不言语,就像做了千百遍一样普通,仿佛天生就该这样。

    朱 终于不再停留于这个话题,他看了看天,说:“巨鹰与我们的关系不错,看来以后还得多多仰仗它们的帮助。”

    “傻子,你怎么不想想它们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重要吗?”

    “当然,朋友,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好吧,我只是个医生。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深远,毕竟我只是一个医生。”

    三人回到飞机上,工作人员在忙碌,路过时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季 ,均立正行礼喊首长好,鞋跟碰得山响。符衷说起制图员的死,季 默然垂首表示深切的遗憾。

    坐标仪尚且停留在山区外部,它最近几天都没有挪动一步,偶尔有雄鹰来光顾,绕着坐标仪盘桓不止,甚至会在高台上降落,眺望一会儿遥远的青山。

    人们不再视其为洪水猛兽,也不再进行驱逐,两者之间达成奇妙的平衡,雄鹰们看起来十分安定。而关于巨鹰为战斗机带路并且还救了中国区指挥官的传闻也不胫而走,人们津津乐道。

    “检测结果出来了没有?埃文,求你们动作快点。你刚刚把鹰放走了,我希望检测结果能在那只鹰的爪子落地前从打印机里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