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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啊,你都做了些什么?我最亲爱的符阳夏,你到底做了什么?”李重岩挽着衬衫袖子,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他抬手比划着手势,然后叹息着揉搓自己的鼻梁,“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符阳夏披着外套站在军委办公厅的窗户前,他在栏杆旁徘徊,把声音压在喉咙里:“我签署了一份同意时间局和军方一同派人前往冈仁波齐的决定。”

    “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冈仁波齐上空的空洞爆炸了,爆炸了,他妈的。一个叫杨奇阑的中将电话打到我手机上,问我要星河的独立电子轨道权限?这他妈都是什么事?”

    “这是偶然事件,谁知道空洞会什么时候爆炸,只能算他们运气不好,祝他们接下来能一路平安。”符阳夏说。

    李重岩解开衬衫领扣,撑着栏杆说:“你为什么要同意他们去冈仁波齐?你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还让时间局的人去那里干什么?符阳夏,你当初是怎么承诺的?而你现在又在做什么?我们的秘密不需要让后人知道,就让秘密永远在山脚下沉睡下去吧。”

    “不,四爷,我们现在已经藏不住这个秘密了,从回溯计划的进程就能看出来,他们已经找到了黑塔,凭借他们的聪明才智,还会不知道这座塔的用途吗?我知道你接下来要干什么,李重岩,我只是想在你真正动手之后创造的悲剧中给那些无辜的人们打通一条回家的路。他们不必去死,他们得回家。我儿子也要回家,我真的很想他。”

    “你得想想,他们到达了冈仁波齐峰,发现了那里藏着的令人伤心的事情,他们会怎么想啊?到时候媒体上会用大字刊登出你所不想看到的丑闻,那些所谓的评论员会把我们讽刺得体无完肤,我们又该怎么办啊?失去了民众,军队、时间局、政府,全都危如累卵。所以,现在就把那地方封起来,就说是空洞危机,国防需要,人们会理解的。”

    “民众总会知道真相的,就算现在瞒住了,那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或者等到太阳都膨胀爆炸,他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当他们知道的那天,会怎么想我们呢?”符阳夏抄着口袋,在窗前左右徘徊,对面墙边的镜子倒映出他的身影,“我们得把目光放得长远一点,李重岩,不能只拘泥于现在。得想想我们的生前、身后,以及人类的未来。”

    李重岩拿起旁边的陶瓷杯,手指紧绷绷的,几乎要把杯子捏碎,但他没有。他垂着眼睛看杯中水里自己的倒影,说:“这都什么时候了,战争一触即发,母舰天天就在我们头顶巡航,你还想着你的生前身后。符阳夏,我们活在当下,现实才是压在我们身上的重担。民众晓得个屁的未来,他们最关心是谁能解除空洞危机,谁能带来和平,谁能带领人类看到黎明的太阳!”

    “那谁能带来和平呢?谁又能带领人类看到黎明的太阳呢?你能吗?”符阳夏反问回去,他靠在栏杆上注视着墙壁上显现的新闻转播屏,看到记者在报道第四空洞爆炸事件。

    “我现在在研究的东西就能为人类带来彻底的和平,我们将把灾难的根源彻底抹去。当所有人都在砍伐罪恶的枝条时,只有我在砍斫罪恶之根。我们会看到黎明的太阳,看到日升月落,看到星河长明。这就是我在努力的事情,为了地球和人类。”

    “你的和平用什么来换得呢?用一群不明就里的执行员和各领域顶尖研究专家的命吗?你现在研究的那东西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我跟你一样清楚。真是一笔划算生意啊,一些人悄无声息地在几十亿年前灰飞烟灭了,你却带着人类走向幸福的未来。”符阳夏踹了栏杆一脚,发出嗡嗡的震动声,“这不可能,就算你到时候关闭了所有返航通道,我也会为他们开辟一条回家的路。”

    陶瓷杯子砸在桌上发出很重的响声,李重岩扶着腰,衬衫勾勒出他胸肌的轮廓:“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合作了吗?我把时间局交给你,是因为我信任你,从年轻到现在。现在我们都老了,长出白发和皱纹,你数一数,我们这一辈人还剩下几个。符阳夏,我依旧这么信任你,而你为什么总是假装不在意?”

    符阳夏沉默地捂着自己的额头,他弓起背,用脚尖点着地板,手指微微颤抖。再抬头时,他的眼眶周围有晶莹的水珠,抬手轻轻点去,摇了摇头:“不......这很难说......我不知道......”

    他忽然说不下去,新闻记者还在对着镜头讲诉自己身后的情况,她的声音莫名令人厌烦。符阳夏撑着冰冷的窗台,他把眼泪忍住,抬头看头顶的天花板,张张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重岩听出来了他话语中的酸涩,他甚至能猜到符阳夏现在的表情。他站在大楼的高处,面对巨大而空旷的窗户,还有窗户外荒凉贫瘠的西北大地,成吉思汗铁蹄踏过的山脉安详地匍匐着。

    架着发动机的试验台转了个方向,机械臂长长地伸出去,在下方给它挂上装有几百升联氨的副燃料罐。这是第二次测试了,不远处的 望平台上站满了穿白色衣服的研究员。

    李重岩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冷冰冰的发射塔、发动机外壳、雪白的探照灯,他手指夹着水笔,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没有说话。符阳夏那边也没有声音,他们就这样沉默着,但都没有挂电话。

    “嗯,我知道。”李重岩在听见符阳夏单薄的一声叹息之后说,“我不该来质问你的,你在不在意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还没到这个地步。”

    他挨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用水笔敲着桌面,停顿了一阵,继续说:“你还记得回溯计划的真正目的吗?你是不是都忘了?那我得提醒你一下。”

    “我没忘,我记得很清楚。”符阳夏说,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了,“是为了让季家在这一代消亡。”

    “所幸你还记得。你得要记住,你是怎么坐到家族顺位第一的,而你如今狐魃门主的地位又是怎么来的。家族之间的争斗从来不死不休,我们得把复仇的人们一个不落地处决掉。”

    符阳夏冷冷地笑了一声,反问道:“那下一个顺位第一是谁呢?下一个狐魃门主又是谁呢?所谓风水轮流转,我们会重复之前的历史,兄弟反目,自相残杀,最后都死于仇恨。而后来的人们,也必将复仇。复仇,生活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历史循环往复。”

    “难道你现在改变主意了,打算坐在家里等着人来找你复仇?多少年过去了,现在眼看噩梦就要结束,你却站出来和我对着干了?就为了保持你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和浪漫的幻想?符阳夏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是军委副主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卫星一旦发射上去,一切都结束了。战争总会有牺牲,牺牲一小部分人,换来全人类的光明,是值得的。”

    “难道除了牺牲没有别的办法吗?!我们难道不能想个办法让他们能回家吗?当你在遥远的46亿年前执行任务,当地球就要毁灭的时候,却发现来时的路都被锁死了,无路可逃,那该是怎样的绝望啊。我经历过这种绝望,所以我后来一直很看重战略支援的及时性。我们都是人,我们都要回家,你没有孩子,但我有,那是符家的后代!”

    符阳夏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他情绪很激动,脸都涨红了,看起来像喝醉了酒。他紧握着拳头,骨节发白,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拔出枪来射击。

    “我知道,那是你们世系的末代,是世界希望的中心。天啊,快点结束这愚蠢又毫无意义的争吵吧。如果你脑子还清醒着的话,就马上终止你那白痴的冈仁波齐行动,把那地方封起来!我会在卫星发射之后关闭所有的返航通道,但在那之前我会让你儿子回来的,现在你该放心了吧?让他们进入冈仁波齐不会有任何好处,还要浪费我几条独立电子轨道。听着,我也有能力把那地方炸掉,特殊时期,时间局的行动不受限制。”

    符阳夏咬破了下嘴唇,出了血,嘴中尝到血腥味。他用手指把血迹擦去,听李重岩说完后看着自己的手指漠然道:“我不会终止行动的。要是你真的想,那就去轰炸吧,我手下还有数不清的部队,我们可以较量。”

    “我不能理解,我真的不能理解,我已经答应把你儿子完完全全地送回来了,为什么你还坚持要前往冈仁波齐?我想不明白,你何必多此一举?”

    “一些我的个人私事,一些之前没有解决掉的私人恩怨。”符阳夏说,他撑着高挺的鼻子,神态刚劲冷硬,“我要等一个人回来,我要赎罪,人不能一辈子活在罪孽之中。”

    “你还没从过去的时光中走出来。你现在看起来顽固至极而且又愚蠢不堪。”

    “那是因为我有良心,我忘不了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尽管已经四季轮转了许多年。我跟你不一样,没有逼迫谁一定要去理解谁。家族之间的争斗,从来不死不休,到今天终于轮到我们两家了吗?真令人伤心。总理要召开会议了,我得去一趟。再见。”

    他说完就挂掉了电话,丢在一边的沙发里,然后站在镜子前穿上自己的制服。他戴上军帽,看了眼桌上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顿了顿,冷淡地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关于调动军队支援“回溯计划”和高级指挥官调配的临时决定草案》。

    第162章 眉间心上

    李重岩听到对面戛然而止的电话挂断声,耳边重新传来嗡嗡的细响,那是墙外的实验室里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忙碌,能听到谁在大声喊叫,谁在窃窃私语,谁又在思考着沉默。

    手机甩到桌上,翻滚了一下,滑到桌子边缘,撞了下陶瓷杯子,差点就要掉下去。李重岩扶着腰站在巨大的窗户前焦虑地踱步,他的嘴唇因为愤怒而紧绷,牙齿咬得生疼。

    门突然被敲响了,李重岩把头发撩到脑后去,应了一声,秘书绕过屏风和盆栽走了进来:“联合会议将在半小时后召开,nasa和华盛顿时间局的代表已经进入等候室。”

    李重岩背对着秘书,他不想让秘书看见自己的表情。他眺望外面的发射塔和正在进行点火测试的发动机,点点头回答:“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你出去吧。”

    身后传来远去的脚步声和门锁扣上的脆响,盆栽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正好挡住了上面一丛小小的花,淡淡的影子也像是要开出花来一样。李重岩回头转过椅子坐下,看到面前桌上散落的一堆稿纸,忽然感觉烦乱,一挥手把这些纸全掀到一边去,哗啦啦地洒了满地,有些正好飘到他脚边。

    李重岩骂了句什么,头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眼睛。一会儿之后他打开电脑进入时间局的内部系统,在框中很快地输入一连串号码,后面很快跳出执行部部长的名字。

    他的手悬在了确定键上,只要他把这个电话打过去,就能命令执行部的部长立刻派人去轰炸冈仁波齐山区,把那里夷为平地。他也不用担心会被逮捕或者被起诉,因为他有很多正当理由可以做这件事。李重岩抬着手,却始终没有敲下去,他在那一瞬间忽然被某种情绪牵制住了手脚。最后他放下手,把电脑挪到一边去,撑着额头发出很轻的叹息。

    外面的声音忽然安静下去,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热闹起来,就像潮水,拍击在李重岩的耳边。他闭着眼睛深深地思量起自己的事情,想到年轻的自己,再想到多年前的任何一个雪夜,没有尽头。

    忽然外面爆发出一阵石破天惊的巨响,他惊觉回首,看到远处滚滚地涌起火光和烟尘,玻璃被照成橘红色。

    发动机点火测试开始了,火焰喷出来之后引起大地震动,浓烟被外部的保护罩挡住,越积越高,就像夏天暴雨前的积雨云。浓烈的火光照亮了小半边天空,倒映在李重岩眼睛里。

    他的听到桌上的时钟发出嚓嚓的响声,也知道自己体内的癌细胞正在疯狂生长。发动机震耳欲聋的咆哮也无法掩盖时间奔跑的脚步声,人类的科技已经发展到了能超越时间的地步,却对某些病症仍然束手无策。

    两分钟后李重岩把电脑转过来,在已输入的号码后面按下确定键。稍等片刻之后那边有人接通,李重岩站在窗前沉默了几秒,说:“转移一条独立轨道给现在正在冈仁波齐山区执行任务的特战队伍,坐标已经发送到星河的中央主机,密码指令为xhmit-100103568-fa,执行编号为tz168380。”

    “可是目前我们所有的独立轨道都应用到了‘回溯计划’,没有空余。”

    李重岩撑着栏杆低头踩鞋跟,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发白的柔软胡须,眉毛压在眼睛上方,让他看起来忧郁而彷徨。踌躇了很久之后他平静地答复:“我知道,那就从‘回溯’挪用一条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