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其他伤员有没有救治?”这是季 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他张着嘴,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朱 抓着他的手,抹了一下眼角,但泪珠子还是滚了下来。他点头道:“伤员不多,医疗队人手够。他们都很好。耿殊明教授来了,他有话跟你说。外面情况不太好,我们需要你。”

    耿殊明从外面匆匆跑进来,撑着季 的手术台向他说明了情况。季 脑中疼得厉害,晕眩中听懂了大概,他扭过头艰难地抬起手指,喘着气说:“总控室,我要去总控室。”

    “指挥官要去总控室,快点,插头都拔掉了没有?你们把备用医疗装备带上。毯子,毯子!”朱 大声喊着,扯过一张毛毯抖开来盖住季 上半身,不然这具身体过于恐怖。

    朱 和耿殊明推着病床穿过长长的走廊,总控台在另一边,其余的医生都被吩咐去照顾其他伤员。季 躺着,看走廊顶上的灯一盏一盏闪过,问朱 :“他回来了吗?符衷,还有魏山华。”

    路过的执行员全都停步行礼,有些人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朱 用胸牌刷开门禁,费力地拉着病床腿,决定说了实话:“没有,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第七通道已经就位了,但是搜索不到他们的信号。现在一片混乱,没人关注地底下发生了什么,估计都把他们忘了。”

    季 吞了下喉咙,然后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朱 把他拉进总控台,慌忙用干净的帕子给他擦掉嘴角的血沫 季 爱干净,他长得那么俊俏,这张脸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

    指挥官到场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往两边避让。耿殊明把病床推到中央座椅旁,朱 给他的额头放上感应器,机械臂可以根据季 脑内的指令做出动作。

    屏幕悬浮在季 上方,让他躺着也能看到上头的画面。总控台工作员上前来通报情况,季 听他们一句一句说,他没有回话,耿殊明注意到机械臂在屏幕上按下确定键。

    “分子重组系统开启,预备时间15秒,权限允许。”星河的声音在总控台上骤然响起,耿殊明舒了一口气。建筑群的影像从无人机传回来,灰白色金属墙正在慢慢升高,将建筑群围在中间。纯铌金属,超高熔点让它耐受岩浆高温绰绰有余,这种金属常用来制作超导材料和核反应堆的热交换器结构材料,它足以建立起一座铜墙铁壁。

    分子重组系统迅速而准确,它能在几秒钟时间里凭空架起一座停机场,金属墙升起之后只用了三十秒,就把建筑群完全覆盖住。无人机放出的射线穿透墙壁照射到里面,继续监测情况。

    “停机平台上为什么那么多人?他们在干什么?”季 问,他眉毛皱起来,眼神略带不满和责备。

    岳上校紧了下脖子,站在旁边回答:“他们在抢修被闪电击穿的地方。”

    “抢修不需要这么多人,上校。”季 很快地接下去,他盯着岳上校的眼睛,像一把刀插在那里,“你怎么能放任他们一窝蜂全涌上去?其他地方难道不要人吗?你真该好好想想。”

    上校没有说话,他把帽子摘下来托在手中。季 没有理他,他把视线转开,开始着手处理自己的事情。

    “a队只留十一人,配备医官两名,抢修停机平台和炮塔,其余撤回。b队三人,监控导弹垂直发射装置和反应堆。c队八人,外加相关领域专家,你们负责处理无人机数据、医疗数据、地层运动、海啸路径和大气环流数据,我需要关于这些数据的报告。d队两人,清点在场人数,伤亡及失踪人员名单上报,保持追踪失踪人员通讯器以及伤情监护器。e队五人,配备医官两名,准备抢险救援。f队四人,监控火力打击情况,开放除核弹外所有武器使用权限,如有发现攻击,允许回击。所有飞机待命。星河,将上报的数据分类整理,整齐地摆在我面前。林城,全权负责信号收发和侦察,如有可疑情况,立刻上报。”

    季 立刻开始点着人头分配任务,他的声音还哑着,却冷静自持,外面的风暴对他来说似乎没有影响。他不慌张,清醒得有点可怕,而只有这样的可怕的清醒的头脑,才能让他号令四方。

    耿殊明在观测地层运动,偶尔看看季 ,季 躺在病床上,身体还很虚弱,但他无疑有强大的力量,让这座联合基地里所有的人都归服顺从。很快,基地脱离混乱,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朱 负责季 的医疗,他站在病床旁忧虑地提醒他:“心脏起搏器只能坚持十五分钟。对不起,用这种极端方式把你强行唤醒,我不敢确定会有什么后果。”

    季 的睫毛像蝴蝶一样飞着,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漂亮而沉着。季 平静地看着上方的屏幕,沉默了一下,用悠远的腔调说:“十五分钟足够了。大猪,我不能死,我得把他们找到。符衷,还有魏山华,他们都是我很好的朋友。任务还没结束,我们不能失败。”

    说完又是一阵静默,季 眨着眼睛,眼中忽然蒙上一层水雾,他很快地眨了几下,嘴角酝酿着古典的悲观主义情绪:“我不能抛弃他们,我们不能被打败。”

    朱 沉默不语,风暴狂怒的吼声并不会让总控台太过平静。季 动了动手臂,发现被束缚带捆着,动弹不得。朱 按住他,提醒:“为了防止副作用,不好意思把你的手绑住了。克服一下。”

    季 的胸腔起伏了几下,说:“我想看看我的手......右手,有一枚指环,我想看看它,它一定还在。”

    “在这里,三土,指环在这里。”朱 压着季 的手臂,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布包,摊开来给季 看,急于证明似的,“刚才给你取下来的,很干净,也没有损坏,它很好。”

    眼里含着泪水的指挥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安静地躺着,朦胧的双眼看着朱 手中那枚在灯下闪光的指环,很久没说话。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最后撇着眉毛闭起眼睛,眼泪润湿了睫毛。

    “没什么......我只是太想他了。”他没有说想谁,朱 不知道他是说想符衷,还是想这枚戒指,又或者两者兼具。

    “我知道。”朱 点头,他把指环重新收好,手插进白褂口袋里,转了下脚跟,欲言又止,然后俯下身在季 耳边轻声说,“以后叫他不要做得那么狠,你身上性/生/活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

    刚才为了给季 紧急复苏,医生剥掉了他身上的衣服,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些淡化的红痕,位置比较敏感。当时救人情急,没人在意,加上血迹掩盖的功劳,没人怀疑到这一层上来。

    季 动了动眉毛,眉尾压下一个细挑的弧度,他眉眼很漂亮,样样都恰到好处,现在由于沾湿了泪珠,颜色愈发艳丽。他忽然笑起来,心脏剧烈泵动一下,胸脯大幅度地起伏,朱 忙让他平静。季 喘着气,笑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朱 没有立刻回答,他抿了抿嘴唇,眼镜片反射着顶上照下来的灯光,他似乎有些犹豫:“好吧,指挥官。可能我没有性/生/活经验,一切都停留在理论层面。”

    季 把目光从指挥屏幕挪到朱 脸上去,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头扭过去,淡淡地说:“也许你很快就会有了。”

    “......承您吉言。”

    “高衍文。”季 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第二声,“他在哪里?地层活动监控台前吗?让他来一趟。”

    耿殊明放下手中的记录仪去另一边叫来自己的学生,高延文挂着耳机,各种各样的电线缠在他身上,摘掉耳机大声问:“老师您找我?”

    “不是我,是指挥官。”耿殊明指了一下,指着高衍文的鼻子凑近了小声叮嘱,“在指挥官面前好好说话。还有,他现在身体不太好,别讲些刺激性的东西!”

    高衍文听不清耿殊明在风暴和混乱的杂音中小声说话,茫然了一阵才点点头,抱着电脑跑到季 旁边去。耿殊明看着高衍文的背影,眼神忧虑,像特纳维尔街头忧郁的演奏家。

    “完整的构造图有吗,我需要知道下面究竟是怎么回事。过了这么久了你们不应该还没把那些地下河摸清楚,这是不应该的,助理。”

    “当然,首长,这不应该。”高衍文舔了舔因为着急而干燥的嘴唇,紧张地在电脑上操作,“但我是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的人。地图在这里,下面的情况不太妙。”

    季 扫了一眼屏幕,一层一层的地图正在往上叠加,星河自动分组,成像仪模拟出结构,巨大的投影悬浮在上空,朱 不得不抬头才能看清全貌。

    “井下地形相当复杂,甚至有些不正常。比如地下河突然改道进入断崖后形成瀑布,断崖的深度在两千米到四千米不等,由于岩层褶皱,下方埋藏着油气资源。”高衍文从背后抽出金属杆,点着三维投影上的某一处,在下面画了一个大圈,表示这里全都是石油。

    高衍文说下面就是个大油田,预估储油量甚至超过了现代世界最大油田的许多倍,一直延伸到海底,很可能遍布整个海洋。这是一个矿产宝库,地层深处甚至埋藏有数量惊人的黄金,形成连续的黄金矿层。稀土资源在这里不算稀奇,因为大量的岩浆岩为这些稀有元素创造了源源不尽的安身之所。

    “这块土地是火山的赠礼,大量的火山喷发物为这块土地的肥沃和生机勃勃奠定基础。”高衍文指着电脑上的地图,“整块联合古陆在这里出现断裂面,正在漂移,几亿年后说不定它们就天各一方了。沿着海岸线分布有漫长的山系,火山活动活跃,如果这些火山同时喷发,说不定会造成这一带生物灭绝。”

    他说完看见季 正在跟另一位前来报告的工作人员交流,停住继续讲下去的冲动,提高了声音询问:“指挥官,您在听吗?”

    “这片土地是火山的赠礼,火山同时喷发会造成生物灭绝。然后呢?高衍文,继续说下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季 看了高衍文一眼,准确无误地复述了一遍他的话,然后让另一位工作人员往指挥屏幕上导入数据。

    高衍文是服气的,他心里对指挥官的敬意又升高了一层,尤其是知道季 只在急救舱里待了几分钟就过来继续指挥,这种敬意便像意大利白葡萄酒一样愈发浓厚了。

    “所有轨道已经就位,运转正常。没有搜索到定位器发射的信号,很可能定位器已经损坏。”

    “伤情监护器!查伤情监护器的位置。星河,我需要失踪人员的伤情报告,立刻!”季 的声音严厉起来,高衍文在一旁讲着自己专业领域的事情,偶尔觑觑季 的脸色。他发现当季 说起这几个失踪人员的时候,情绪就异常激烈,以至于朱 医生不得不一次一次重复让他安静下来,紧张得手指都在颤抖。

    “别讲些刺激性的东西!”耿殊明在风暴中的小声耳语出现在高衍文脑子里,他现在明白了一点,这三个失踪的人就是刺激性的东西之一。

    “大卫 威尔斯已死亡,死于通道,死亡原因是通道中炸弹爆炸。0010重伤,伤情等级b1,需要医疗救护。0578重伤,伤情等级a1,需要紧急医疗救护。具体定位不明。”

    “他......快死了。”朱 轻声说了一句,星河的屏幕上跳出伤情监护器里传回来的信息,列出所有的受伤情况。朱 看下去,长长的一串列表,他仿佛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在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