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卓铭和杨奇华跑下舷梯,直接进入联合基地内部,杨奇华手里提着沉重的金属箱子。另外几名执行员则抬着另一台白色的机器跟在肖卓铭身后,机器看起来像块四方的合金预制板。

    他们从海滩上赶来,火山喷发之后为了避险不得不起飞,在风暴中艰难穿行,最后抵达联合基地。途中差点发生撞机和坠机事件,肖卓铭不幸正处于这些飞机上,额头上的伤还流着血。

    “无人机传回来信息,伤情监护器已经脱离人体,近海大陆架上没有发现任何人类的痕迹。”

    季 听到星河的声音传进耳朵,涓涓似流水,明月松间,清泉石上。星河永远都那么潺潺,用最无所谓的强调,说出理所应当的话语。季 忽然意识到,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指挥官,北京总局接通了,长官希望与您通话......”旁边有人跑过来告诉他这个消息。

    朱 在大声呼唤他的名字,似乎想叫回他的灵魂。手臂上的针头拔出又扎进,有无数双手围绕着自己,最后都淡化成符号,悬挂在头顶。季 张开嘴,想念出谁温柔的词句,但终究没能。

    他躺着,身体却在快速移动,灯一盏一盏熄灭。接着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放在了耳畔,里头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呼叫声,但季 的最后一丝气力都用在了吐出那最温柔的两个字上。

    “符衷。”

    他自始自终想要呼唤的,只是这一个名字而已。仅此而已。

    “符衷呢?这个人在哪?没听见指挥官在叫他名字吗?”肖卓铭跟在病床旁边跑,朝身后的执行员比划手势,“他在哪里?让他快点过来!”

    朱 扭头回答,身上的衬衫松松垮垮,领带也被他扯到了一边去:“他失踪了!定位器追踪不到他的位置,我们找不到他!省点力气肖医生,我们明白这个人对三土有多重要,我们明白。”

    “搜过了吗?星河那么厉害的人工智能和搜救系统竟然找不到一个人在哪?我去你妈的!”

    “你去看看总控台上到底没有没有在搜查,外面又是风暴又是海啸,火山还不消停,请您体谅一下星河的工作难度好吗?还有,您别去我妈的,我妈已经过世很久了。”

    “对不起,朱医生。”肖卓铭看着朱 的侧脸,胡乱抹掉额头上的血,她的眼镜片上留着干涸的血滴,“好,好吧,我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我只希望能快点把失踪的人找到。”

    “你不过刚刚从飞行中队的飞机上下来,你怎么看起来比谁都着急呢?你跟他们中的谁关系很好吗?符衷?还是魏山华?”

    “住嘴,你这个该死的医生,我跟他们谁的关系都不好,但队友失踪了难道不应该着急吗?嚯,你看起来好像无所谓的样子。另外,有些东西我比你们这些男士懂得多。”

    朱 挑了挑眉毛,把病床转个弯滑进轨道,说:“噢,你恐怕低估了某些男士的知识面范围,更何况是一个医生。我了解人体,医生对一切都能上升到科学层面,一切都是合理的。”

    “闭嘴!”旁边传来耿教授忍耐已久的苍老的声音,“你们想干什么?嗯?斗嘴能解决问题吗?你们想在这里挑起内讧制造混乱然后把我们各个击破是吗?”

    耿殊明正给自己套上外套,朱 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教授怎么一直跟着我们?您需要在地质台前去盯着数据变化。”

    “你以为我只是站在电脑面前看看数据就完事了吗?他妈的,我得要到观测台上去,有个机器坏掉了。去观测台要经过这条路,刚好顺路而已,坏小子,没人教你给长辈让路吗?”

    通道到了前方开始分岔,急救舱在左边,观测台要从右边穿过去。朱 侧身给耿殊明让了路,高衍文背着工具箱跟在后面,耿殊明回头指着朱 说了一句:“指挥官不能死了,医生。”

    “当然不。”朱 回答,“注意安全,教授。”

    肖卓铭跑进急救舱的时候,季 已经没有呼吸了,道恩盯着手上的电脑,告诉他们病人已开始脑死亡。肖卓铭骂了一句,抬腿把挡路的滑柜踹到一边去,让后面的执行员把东西抬进来。

    “这是什么?肖医生。现在可不是你玩俄罗斯方块游戏的时候。现在要救人,赶紧把你的手套和帽子戴上,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这些不用你提醒,我的专业素养很高的,一直都是如此。”肖卓铭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不看朱 ,一边给自己穿好隔离服,“让开一点,把重塑舱打开。”

    执行员把一人多高的白色的合金方块放在地上,肖卓铭蹲下来跪着,滑开方块的一个面,熟练地在键盘上操作。朱 正在拆除起搏器,瞟了一眼肖卓铭,看到那个棺材一样的方块正在缓缓展开,片刻之后形成一个半封闭舱室,肖卓铭开启舱内照明系统,撑着地板站起身。

    “你们骨骼拆除完毕了吗?拆完了把指挥官推进这个舱里。”

    “这个棺材是怎么回事?肖医生,如果你不跟我说明情况,我有权拒绝你的要求。我是季 的主治医生,上面都要找我拿医疗报告,我必须得谨慎点。这关系到指挥官的仕途和命运。”

    “你是真的好高尚啊。”肖卓铭伸手抓住病床的栏杆和朱 较劲,“这是重塑舱,最新的发明,知道吗?原理和分子重组系统相似,只不过这是医疗器械,用来重塑受损的人体组织。”

    “谁搞出来的这东西?我从来没听说有这么一种神奇的医疗器械,你突然出现在这里,然后告诉我用这来历不明的东西救指挥官的命?”

    肖卓铭瞪着朱 ,她身量不高,看人得从眼镜框上方越过去。她拽着病床,想往重塑舱里带,朱 却不肯松手。肖卓铭抬手点着朱 的胸牌,说:“只是我的发明。试验很成功,只不过还没有上报给专利局,更别说什么学术周刊和媒体,我是为了这次‘回溯’计划服务。任务不能失败。”

    道恩从另一边举起手打着手势,说:“脑干反射消失,脑电波减弱。”

    肖卓铭把视线从道恩的手指转到朱 的脸上,嘴角的一小块肌肉因为用力而鼓出来:“如果指挥官因为你的犹豫不决死了,你这个主治医生也要跟着蹲牢房。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终生监禁?”

    朱 垂着眼睛看她,急救舱中除了机器的嗡响忽然没了声音。朱 几秒钟后松开手,把季 推进了重塑舱:“好,肖医生。我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如果你这东西没有让人活过来,你下辈子的学术生涯就断送在监狱里了。”

    肖卓铭盯着朱 的眼睛,抬起嘴角笑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舱门封死,肖卓铭开始在旁边的电脑上输入指令。季 平静地躺在光下,他的皮肤呈现瓷器的光泽,表情很温柔,这种温柔并不多见,他在很多人面前始终刻板严肃,像一尊青铜的雕像。朱 知道这温柔从何而来,来自普希金的情诗,来自梦中的婚礼,来自时间的缝隙。

    *

    李重岩放下手机,他站在会场的门外,面对着窗外崔嵬的高山。刚才他接到北京总局转拨过来的电话,说是“回溯”计划出了事情,需要总部的一些支援。

    他当时只听到手机里传来混乱的声音,有人在大声叫喊,甚至还有爆炸一般的呼啸声。李重岩平静地等待着,他捻着盆栽的叶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似乎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或者觉得这些不值得惊奇,他永远是那么沉着、内敛、胸有成竹,即使胸中有万丈沟壑,也不曾与人诉说。

    季 最后的一声叹息就像羽毛一般落地,李重岩知道话筒就在季 嘴边,那声音竟是如此清晰而朗照。他听到了那声叹息的内容,他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晕染着浓得化不开的芬芳和馥郁。

    “符衷。”

    李重岩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就像他无法理解符阳夏一样,他也无法理解季 这一声叹息中究竟包含了什么样的情感。他只觉得有些熟悉,就像曾经在哪里听到过,悠悠的,从心上碾过了。

    接线员告诉他指挥官现在不方便通话,就断开了联系。李重岩抬头看了看天空,他看到模糊的飞鸟的影子,扑棱着翅膀,从这座楼顶飞到另一座楼顶。他戴好围巾,走下台阶。

    春天已经来了,天还是很冷,毕竟从赤道到玉门关,是很长的一段距离。散会之后楼前的走廊里行人三两,nasa的高级官员正在与基地负责人交流,李重岩没有过去,他有点头晕。

    扶着额头走出大门,冷风从他颊畔拂过,雪化了,广场上湿漉漉的,清雪车正在工作。李重岩咳嗽起来,胸腔和腹部一阵酸痛,助理过来扶他,打开车门让他坐进去。

    外面有人走到窗旁,礼貌地敲了敲玻璃,李重岩降下车窗后看到一位年轻的女士,胸前别着nasa和北京时间局两块徽章。她身上穿的不是西装,而是作战服,手臂上缝着中国国旗标志。

    “局长要走了吗?”女士旁边走过一个中年男人,是美国人,“本想与您多交流几句,李局长在会场上发言语惊四座,令人佩服。”

    “噢,有吗?”李重岩淡淡地笑笑,伸出手与美国人握手算是见礼,“平常罢了,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我们都得接受事实。”

    美国人没有说话,看见李重岩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女士身上,侧身比划了一下,说:“你们派来的留学生,确实是难得的人才,让我对人类的未来又充满了希望。”

    “岳俊祁。”穿黑色作战服的女士伸出手,简短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她是个利索的人,从她的衣装和头发就能看出来。

    李重岩和女士握手,他一直坐在车内,大衣裹着里面的西服,梳理得整齐得体的白头发让他看起来有些冷淡。李重岩叠着腿,目光拉长又缩短,最后点点头:“我们应该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