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逐看着屏幕上的地图,还有几个红色的箭头:“风暴是从北冰洋来的,它已经横扫了北亚,冻硬了贝加尔湖,现在翻过大兴安岭进入中国境内了。贝加尔湖基地已经很久没有起降过飞机,我被困在这里,连地面都上不去。康斯坦丁说这座地下基地至少能维持一百年的能量、燃料和物资供应,但我不希望自己有幸经历这一百年。”

    “这回的冷空气不太正常,这是一场灾难,而不是简单的寒流。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战争也将要在这场风暴中开始了。听说了吗?东海和渤海舰队遭遇了外国舰船攻击。”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和昨天。”顾歧川把电脑打开,调出相关的新闻报道,“现在还在开协商会议,武器协商、和平协商,没完没了。国防部发布了文件,将以强硬态度面对一切战争行为。”

    “噢。”白逐在纸上写下几个词语后把笔放在一旁,向后靠着椅背,烟灰色的绸缎褶子像流动的溪水,“那符阳夏有的忙了,这阵子他一定没少操心,毕竟哪里都不太平。”

    听到白逐毫无预兆地提起符阳夏,顾歧川忽然有些犹豫,这种犹豫后来又变成了沉郁的神采,似乎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伤心事:“大哥他最近......不太如意。”

    白逐晃着剩下一半的水,尽管那水已经凉透了。她绷了绷嘴唇,用探寻的口吻问道:“是怎么不如意?战争的事情吗?那真是辛苦他了。不过这是他应该做的。”

    “不,白五,不是这方面的事。今早大哥和我通了电话,说起来这还是他屈指可数主动给我通电话中的一次呢。他向我表示了问候和祝福,我同样回礼......”

    “顾三你总是洋洋洒洒说一堆无关紧要的话,这样会浪费很多时间。然后呢?向你表示了问候和祝福,然后呢?你从哪里听出来他不如意?”白逐皱起眉毛,她的长眉和她这个人一样严厉。

    顾歧川动了动手指,然后用尽量使人轻松的语气回答:“澳大利亚的暴乱事件你关注过吗?就前不久,墨尔本机场被恐怖分子轰炸了,然后全城封锁。符阳夏的夫人就在墨尔本。”

    白逐从顾歧川口中听见这个令人伤心的消息,她的情绪忽然消沉起来,蹙起的长眉舒展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茫然。顾歧川听白逐没有说话,接下去道:“当然,这只是我听说的消息,说不定是哪个混蛋在胡诌。不过大哥的夫人确实不在中国,这一点真让人担心。不管怎样,我们都应该祝福她平安。”

    “他的夫人,是叫徐颖钊吗?”白逐说,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把手放在鼻梁上,“当初我只知道她是徐家的女儿。噢,好吧,就算我们知道了真相,那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屏幕上的新闻转变了画面,刚好是关于澳大利亚暴乱事件的报道,记者身后的城市已经成为黑色的废墟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南方边陲城镇。白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直到画面消失。

    “我们都受邀参加了他们的婚礼,那是1996年的事了,就在你和二爷结婚的四年后。”顾歧川用平淡的心情重提起往事,漫天沙尘迷住了眼睛,“但我结婚比你们都要早,白迂却不在了。”

    “我们都有孩子,但孩子们都没有回家。只剩下我们这些老人为一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大伤脑筋,真不明白,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干啥都不行,受罪第一名。”

    白逐微微地笑,然后藏山不露水地说:“我们都是一路人。你看看,符家、季家,包括你,顾家,还有李家。现任的家主们,除了白家和林家,哪个家庭是圆满的?噢,白家也不圆满,白迂死了。真羡慕林家,林仪风上辈子一定是个大善人才能活得这么完美,必定功德无量万寿无疆。”

    “其实不止我们几家,门下所有的家族都没有好过的。家族之间的争斗从来不死不休,杀人,复仇,再被杀,再复仇......这是个噩梦环绕的怪圈,而我们就生活在这样的噩梦之中。”

    白逐揉着眉心,她的情绪比先前低落不少,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符阳夏。她在顾歧川说完之后接下去:“我知道,顾三,你不说我也知道。不过这个噩梦很快就要结束了,很快。”

    “你的噩梦快要结束了吗?”顾歧川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不断有雪花从那里倾泻而下,他无所谓地笑一下,“那我可能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夜晚太长了,做梦做不醒。”

    “我听说回溯计划非常顺利,时间局上下对此都满怀希望。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我们都将从梦中醒来,从黑暗的地底走到阳光灿烂之处,呼吸新鲜的空气。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大哥的儿子也不在身边,他参与了回溯计划,一直没有回来。噢,你儿子也是。据说符衷和季 的关系很好,这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夫人。”

    “哦,是吗?值得庆幸吗?”白逐问道,然后摇摇头,“这不是件好事,顾三。当他们搞清楚真相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不是件好事了。谁会愿意接受那么残酷的事实呢?那可是有关生死的事实,再好的感情在生死和仇恨面前都不堪一击,这是经验之谈。为了避免日后的悲痛,那还不如现在就不要那么欢喜。”

    顾歧川沉默了一下,说:“也许他们一笑泯恩仇了呢?老辈的恩怨不要强加于后辈,这对谁都好。不过你儿子还是得提防着符家的人,至少要提防着符阳夏。”

    “他吗?那倒也没错。”白逐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希望他能有良心,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走上正轨吧。”顾歧川说,“可是该由谁来原谅他?”

    没有回答。

    顾歧川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顾州,还有早早就死去的妻子。现在他孤身一人,却再也回不到年轻时孤身一人的时光里去。顾歧川闭着眼睛笑,眼睫毛却湿润了:“如果顾州也能看看阳光就好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白逐点着脚尖,把一朵针织的花踩下去又立起来,她沉浸在这自娱自乐中。顾歧川刚想告别,白逐忽然说:“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既然夫人说出来了,那就一定会有的。”顾歧川说,“我会继续监视关于子弹的动向,不过假如哪天我被抓进局子了,别太惊讶。”

    “我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早就料想到会有一天,就算不是因为这子弹。我会关注时间局里的动静,不过哪天我的死讯从贝加尔湖传来,你也别太惊讶。好了,就这样,祝你好运。”

    “另外,希望孩子们能早日回家。祝你好运,再见。”

    顾歧川断开了通讯,白逐清理掉手机上的通话痕迹后丢在一旁的毛毯里。她在镶着金箔的妆台前坐下,镜子旁有一尊falconet的雕塑,她抬手给自己挽头发,用嵌有钻石的别针别住。

    电视的声音放大了一些,白逐听到记者在报道关于俄罗斯fsb抓捕间谍的消息,记者说:“......全部毒贩、非法武器走私贩和外国间谍已被警方逮捕,组织头目阿里特侬 安东尼亚 波耶里希维奇已在今日凌晨被击毙。在与不法分子的最后一次大规模交火中,我国陆军中校伍奇波维娜 伊万诺娃 杜尼亚莎被敌人狙击手击中,不幸战死。让我们对牺牲的英雄们表示崇高的敬意......”

    白逐盘好了头发,一边给自己戴上珠母色的钻石耳坠,一边回转身子去看屏幕上一切不幸的来源。半晌之后,珠母色的耳坠就在她耳垂下摇曳了,波光粼粼。

    “不幸战死......真糟糕。”白逐轻声说,她起身按灭了屏幕,然后走到一边去把自己的毛呢帽子别在发髻上。

    *

    床头空荡荡,电子钟亮着,10:00p.m.。

    监护室里没有人,只留了一盏白灯。为了良好的采光,一边墙壁换成了玻璃,前面垂挂着深蓝色的幕布,布上的波纹让它看起来像是海水在流动。房间很静,灯光让明暗泾渭分明。

    机器发出有规律嗡响,像有一千只野蜂在花园里飞舞 降噪系统没有打开。心电监护仪上的图线在波动,有些微弱,但频率正常。中央控制平台连接着玻璃舱室,每台机器的数据都将反应在控制台上,此时这些数据上方写着“自动监护”的字样。旁边某这个图表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其中某个指标正在稳定上升,当超过某根红线时,电子男音忽然在舱室中响起。

    “心率正常,脑电波正常,细胞活性正常,代谢和循环系统正常,呼吸系统正常。苏醒程序启动,解除冷冻。lm22识别码正确,执行命令。”

    电流进入冷冻舱后,舱口屏幕上跳出日期,记录下这次冷冻的总共时长,下方写着“0002”,这是季 的编号。舱内逐渐替换上可供呼吸的气体,降噪系统开启,噪音偃旗息鼓。电子钟跳动了一下,在这里,它的秒数跳动得极为缓慢,黑夜也显得格外漫长。

    季 在一阵电刺激下张开嘴,呼吸系统开始工作,等星河检测到体内每个细胞都开始运转后,减少气体输入量,让季 在睡梦中自然醒来。星河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头像出现在控制台上。

    醒来的时候听不见一点声音,混沌的黑暗忽然被一缕光线刺破,他以为到了新的一天黎明。这样的开场让他心跳又加快了几分,星河忙输入指令,强迫他的心率保持在稳定水平,不悲不喜。

    眼前清晰起来,这个过程大概花费了五分钟,这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就算能看清事物,却还是隔着雾一样模糊,这是近视症状,眼球被烧伤后视力无法恢复正常,从成都医疗中心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在此之前,他瞎了大概三个月。那是一段难熬的日子,他以为自己无人探望,其实不然,有人时常来看他,还为他流过眼泪。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季 觉得一定是这些重提的旧事迷住了自己的眼睛。但他没有办法不去想,因为那是记忆,那是灵魂的影子,它就在脑海里,悲欢随喜,不来不去。

    视线聚焦在光线中心,一个发光的小点,一圈一圈的光晕倒映在天花板上,像涟漪一样荡漾。季 觉得崭新的星辰正在冉冉升起,春天正在他耳边絮絮低语,而自己也正从梦中醒来。

    “指挥官。”星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耳朵,离得很遥远,“星河正在为您拔除固定针,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疼痛,但不会持续多久,请放松。”

    固定针一根一根从关节处抽离,每拔出一根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星河以此检验季 的神经感知系统是否正常。季 疼的蹙起眉,这对长眉继承于母亲,眉尾下压,墨笔一样撇开去。

    “警告。检测到您的中枢神经系统存在问题,部分分泌物未达标,有发展为精神病的风险。星河正在为您展开深度检查,请稍候。”

    季 在最后一根固定针拔除后挪动了手指,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一会儿之后平缓下去,然后他打开舱盖坐起来。后脑还连着探测线,他把线头拔掉,丢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