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指挥官,我看到了金色的火光,就像两团火浮在半空中燃烧,我敢保证那不是潜艇航照灯的光。”执行员有点紧张,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它只出现在我的望远镜里两秒钟,当我想要回去寻找它时,却再也找不到了,然后我就看见潜艇的艏楼露出海面。”

    “是浮在半空中的吗?距离我们有多远?在潜艇的前方还是后方?其他还有什么异常现象?”季 问,他语气严厉,盯住执行员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把这个情况早点上报?!”

    “是浮在半空的,大概距离海面一百米。距离无法确定,因为它笼罩在雾气中。它在潜艇后方。其他没有观察到异常,它消失得太快了。”执行员吞了下喉咙,打立正,“当时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不敢上报,因为情况虚报是违反《条例》的。”

    “那现在为什么又敢了?”

    执行员的手指略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其他的原因,他收了下脖子,回答:“因为我觉得那两团火光,有点像......有点像我们以前遇到过的那个东西......龙。我不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所以我决定向上汇报。对不起,指挥官,我没有及时提供情报,我愿意受罚。”

    季 看着执行员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他比海上的寒风更冷。警告性地严厉批评了执行员之后,季 极为克制地命令他去领罚,然后披着满身的雪花离开了只燃着疏落几盏灯的哨台。

    朱 帮季 拆掉腿上的绷带和药,季 坐在稍高的桌子上,撑着桌沿,帽子取下来放在一边,上面的雪花还没有拂去。他架着一条腿,低头看朱 小心地把内部骨骼探测接口按在他小腿上,然后蹲下身仔细地替他处理伤口周围凝结的血迹,旁边的电脑上显示出固定骨头的金属架外形。

    当朱 的清洗剂点在膝盖骨旁边时,他抬头看了季 一眼,问:“那个叫季宋临的人真的是你父亲吗?他甚至知道我那死去的爸爸名字叫朱仕黎,而且他和你长得很像。”

    季 笑了一下,目光一直停留在朱 手上,轻声说:“我不知道。我希望他是,又希望他不是。”

    “如果他真的是季宋临,是你的父亲,那他为什么对你受伤溃烂的双腿视而不见?”朱 说,他给季 清理伤口的脓水。

    季 没说话,他只是前倾着身子,把眉眼隐藏在淡淡的阴影里。朱 没有逼他回答,把一根棉签扔掉之后站起来擦干净手,说起另外的事:“地质台有个叫高衍文的人,耿殊明教授的学生。他有一个不得了的发明,分子粉碎机,我还去跟他一起研究过关于这种东西的改进和应用。确实不得了,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出这种东西的。”

    “具体的呢?”

    “他制作了一个模型,做了一个小实验。打出一束电流,然后这束电流能瞬间包裹住铅块,击碎组成铅块的结构分子,打散开来,然后那块铅几秒钟就消失了。一点渣滓或者粉末都没留下,凭空消失了,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噪音、一点火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化作各种各样的分子消散在了空气中。”

    季 静静地听朱 讲述,说完之后他点点头:“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如果把这项技术应用到军事中,有望制作超新武器,那将是无法想象的战争了。”

    “噢,我想的是把这种技术和肖卓铭医生的重塑舱结合起来,如果成功,那这种机器将能治愈世界上一切疾病,包括癌症、艾滋病,以及任何新病毒侵染。我们将不再需要研究病毒的专性攻击纳米机器人,分子粉碎技术能无差别精准消灭一切病灶,重塑损伤组织,给众多绝症带去新的治疗方案。我敢说,要是我真把这东西研究出来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我不去追名逐利,我要名利奔我而来。”

    “我不去奔月,我要月亮奔我而来。”季 纠正他,“奥黛丽 赫本的话。”

    “好吧,差不多的意思。想到这里,我又对自己感到前途无量了。”

    穿靴子的士官走出电梯,抖落满身的寒气,左右看了一眼,两旁的环形舷廊中均有人站岗驻守。舷廊的窗外,黝黑的海水被风翻起,形成亮闪闪的瀑布,撞击在浮冰上,迸溅出雪白的水花。

    士官匆匆扫了一眼窗外,扭头下到底舱第一层。这一层处在底舱武器系统之上,是一个没有人愿意踏进的地方,因为在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两旁伫立着的,是一间间锁着铁门的禁闭室。

    但很少真正有人被关进这里,因为季 不习惯随时就把人丢进禁闭室,他习惯等任务结束后一并算账,许多人都害怕他这一点。士官刷开走廊尽头的门,朝里头两位守卫的执行员招呼一声。

    “在里面吗?”士官问,他把装在透明袋中的文件提起来晃一下,“指挥官叫我来带人,他要见艇长。”

    拉开门上的长方形小窗,士官往里面看了一眼,里头亮着灯,看来人没有入睡。季宋临正脱掉上半身最后一件内衬,露出他的肌肉来,这身肌肉让他起码年轻了二十岁。士官都有点不相信,五十多岁的人身材居然和他们这些年轻执行员不相上下。

    “衣服穿上,指挥官要见你。”士官开门进去说,隔着一层铁栅栏,手里提着手铐。

    季宋临正把内衬脱下手臂,回头看着士官,半裸的上半身暴露在光线里,胸肌腹肌以及手臂的肌肉立刻凸显出来。士官注意到季宋临身上有纹身,一个在右上臂,看不清纹了什么花样;另一处在他的下腹部,被裤腰的皮带遮住了一半,露出来的一半是一对雄鹰的翅膀,沿着紧实的人鱼线纹上去。

    对视了一两秒之后季宋临又低头扯平衣服,套上,扎进皮带里,然后裹上长外套,把围巾塞进衣领:“我才刚准备睡下。”

    第184章 度岁茫茫

    士官隔着一层铁栅栏给季宋临戴上手铐,后者没有表示任何不服从的情绪,他看起来冷淡、不甚在意。并不带有凶气的断眉和他眼下三枚淡色泪痣让他更像一位感伤的艺术家,终日与画笔和大提琴作伴,混迹于各种中上层社会的所谓艺术沙龙,低垂着眉眼,逆来顺受的样子让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敌意。

    季宋临跟在士官身后走上楼梯,来到冰冷的空气包围中,夜里站岗的执行员背着枪守在底舱入口,他们的睫毛上结着雪白的霜花。季宋临听到浮冰碎裂的声音,在冰层下方,海水蠢蠢欲动。

    “你跟着指挥官多久了?”季宋临忽然问,他们经过一扇敞开的门,雪花像雾一般朝过道中席卷而来,昏暗中透着幽蓝的光,仿佛是一个月色满庭的好日子。

    士官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季宋临,往往看到他与季 相似的五官 尤其是那双眼睛:“打我进入时间局开始,我就跟在他手下了。”

    季宋临跟着他穿过一盏一盏的壁灯,偏头看着旁边反光的警戒带,他看到警戒带上标注的“edga”,说:“你看起来很年轻,让我猜猜,你大概入局五年不到。”

    “胡乱揣测别人的心思不是个好习惯,艇长,你现在最好闭嘴。”士官站在连接处的舱门前,等待身份验证后放行,“我入局多少年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季宋临没有说话,他站在士官背后,挺直的脊背让他看起来格外高挑,他的神情仍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甚至有些刻薄。舱门打开后降下电梯,季宋临走进去,抬头看到角落里的摄像头。

    摄像头照到季宋临的脸之后将影像传到季 办公室的电脑上,季 靠在椅子里,舱室中点亮了一盏灯,叫人调成了温黄色 季 不喜欢白光,白光让他感觉寒冷。

    他撑着扶手,一手把烟送到嘴边,一手拿着文件在浏览。转过眼梢瞥到电脑上的图像,按下暂停后截取了图片,电脑自动开始检索,确认身份。对比过庞大的人像数据后,跳出提示“无匹配对象”。季 慢慢含着一口烟,吐出去,让自己的睫毛因为烟雾晕染而泛着灰白。他放下手里的文件,伸手到另一边去按下播放键,埃米纳姆的声音低低地流淌出来。

    “指挥官。”门外有人报告。

    季 答应了一声,坐直身子,抖落烟灰。门打开之后士官带着季宋临走进来,朝季 立正行礼。季宋临站在士官身后,双手被铐在身前,他仍穿着长外套,肩上颤抖着两片虚弱的雪花。

    士官出去之后,季 沉默着抽了一会儿烟,手指滑过桌上的文件纸,随意地挑拨了一下。房间里开着换气系统,不断有新鲜的干净空气泵进来,灯光下的烟雾像一尾受伤的鲤鱼。

    “我该怎么称呼你?”季 在吐出最后一口烟之后说,他在问季宋临,却一直垂眸看着桌面,声音犹如一滴水珠挂在荷叶边缘,将落不落。

    “随便什么都可以。”季宋临说,他动了动手腕,手铐撞击着发出当啷声,“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你看,我刚从禁闭室里被带过来。”

    烟燎到了指头,季 瞥了一眼站在离他办公桌不远处的季宋临,然后把烟摁灭,轻轻摩擦着手指上被烫出来的一个红点。他看看旁边的电脑,点点头:“你确实什么都不是,我查不到关于你的信息,人像识别失败了。能让星河的识别不出身份,你是第二个,我遇到的第二个。”

    季宋临眯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在思考,但他的目光一直轻轻地落在季 脸上:“第一个是谁?”

    季 笑了笑,自从符衷失踪之后,他就很少笑,就算有,也是冷冰冰的,比如现在。他靠在椅背上,不去看季宋临,而是把自己的视线淡然地拉长,说:“五年前,反恐战争。我带人去解救人质,识别恐怖分子头目的时候,人像识别失败了。正因如此,我损失了十多名士兵。后来把人击毙之后,才发现他那张脸被人动过手脚,他一直都顶着一张假脸为非作歹。”

    说完他小小地停顿了一下,下颚线绷起来,却并不显得紧张。那些他所经历过的刀光剑影在硝烟散尽之后重新说出口,却那么的平静、寻常、小事一桩,旧事重提所扬起的漫天沙尘迷住了眼睛。季 的耳畔隐隐约约地传来机枪、坦克、炮弹的轰响,这些声音曾在他刚下前线时的噩梦中反复出现,往往在凌晨两点从梦中惊醒,屋里回荡着滴滴答答的钟声。

    “你上过反恐战场?是在中东吗?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那边的恐怖分子异常猖獗。”季宋临说,他听着埃米纳姆的说唱节奏,尽管他已经听了无数遍。

    季 转过眼梢,他的嘴唇在光下透着殷殷的朱红,双眼像湖水,倒映着花木,四季均有涟漪。他看着季宋临,扣着手指回答:“不,我在东非参战,那里的高原一望无际。我横穿沙漠,开着飞机轰炸丛林和城市。我见过东非的草原和雨林,乞力马扎罗山赐予我永恒的宁静。”

    “原来战火已经蔓延到东非吗?”季宋临说,听起来恍然大悟又有点淡薄的沮丧,“我离开的那一年是2010年,那时候东非还没爆发大规模战争。看来我真的错过了很多事。”

    “今年已经是2022年了,年关刚过不久,四月正在徐徐靠近。十二年前,2010年,我16岁;五年前,2017年,我23岁,跟随部队去了战场。”季 算着年份,“你确实错过了很多事。”

    “你加入edga有五年多了吧?”

    “嗯,比五年长多了,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就已经进入时间局了。”季 偏头想一想,“你这是从哪个不聪明的执行员嘴巴里套到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