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衷等手机开机的间隙里,他把箱子提到跟前,坐在椅子里输入肖卓铭给他的开箱密码。趴在地毯另一头的小七动了动耳朵,站起身走到符衷身边,低下头嗅闻箱子,然后用鼻子蹭箱子口,示意符衷打开。它不断地想用嘴把箱子盖顶开,甚至抬起前腿扒拉上头的金属扣。符衷见它反应大,知道里头有东西,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好让它安静下来。

    箱子打开后,符衷看到了一把錾金唐刀,由于箱子空间有限,漆黑的刀只能委屈地斜扣在皮带下方。符衷解开皮扣,把刀抽出来。他认得它,他还知道这刀是一对,另外有一把稍长一些。

    小七在叠整齐的衣服中翻找了一阵,一边闻一边把上边的衣服拨开,扒着箱子边缘咬住放在最下面的一件制服外套扯了出来,拖到符衷面前。一箱子的衣服被弄乱了,而原本显然有人极为仔细地打整过这些衣服,都是用标准手法叠好之后放进去的。

    符衷不知道小七为什么要单独把这件衣服拖出来,起身唐刀小心地架在桌上,瞟了一眼手机,已经开了。他把小七找出来的那件衣服拎起来,抖开之后检查了制服徽章,是自己这个品阶该有的。然后翻看衣兜、袖口,以及一切可以藏物的地方,但没什么收获。符衷看了眼小七,狼狗站在脚边抬头看他,它不会说话,只能绕着符衷转圈子。符衷轻轻地笑起来,蹲下身收拾箱子里其他被弄乱的衣服。

    小七低着头嗅闻长衣外套,转了几圈后又去闻其他的衣服,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符衷正把衣服抱到衣帽间去,一件一件挂上衣架。他的衣帽间很大,专门留了两个柜子来放制服,一面壁镜立在旁边,符衷挂衣服时照了照镜子,看自己是不是变了样。

    他没有变样,这是符衷唯一庆幸的事情。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让自己的眉眼看起来没有错处,他凑近了些端详自己的眼睛,双眼嵌得很深,让他的面部轮廓比常人要深刻许多。眼睛大而漂亮,眼睑下的皮肤在光照下白得能看见蓝色的细小血管。唇色鲜,就算只是平常阖着嘴唇,也是艳丽的石榴红色。他很明艳,有一种浆果似的芬芳,是春神阿多尼斯的化身。能使人永葆青春活力,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春天。

    看了会儿后他从壁镜前离开,把最后一件外套挂上衣架。当他整理一排衣架时,忽地瞥到后领上的标签 那是他从不会去关注的小地方。长衣外套和其他制服的编号都不一样,虽然都是一长串的字母和数字组合,但符衷敏感地瞥见了其中细微的不同。他仔细地对照两串数字,重新把外套取了下来。

    小七看着他摇尾巴。

    符衷看了小七一会儿,忙推开门出去,打开桌上的电脑,进入时间局内部系统。点开装备部的制服查询界面,他在跳出的检索框中输入编号,比对两遍确认没输错后才按下确定键。

    查询结果弹出来,符衷看到了单页档案中的一张照片,旁边的姓名栏写着“季 ”两个字。符衷在那时忽然又觉得热烫的血浇在了心上,刚平静不久的肺腑再次绞痛起来。他长久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照片中那个人分明很熟悉,符衷却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季 长得好,证件照拍得也俊俏,他抬着嘴角,眼睛平平的看着镜头,长眉压下去,如同燕子的翅膀。

    那对燕子似的长眉一下就飞进了符衷心里去,像有一把刀,狠狠在他最柔软的心窝处刻下一道痕迹。

    符衷的记忆里只剩下了小时候的情景,分别是季 八岁和十岁的那两年。但年岁久远,再如何刺激人脑记忆也不会让人的面容有多清晰,符衷只是依稀记得他那时的样貌,像是近视的人没戴眼镜,远远地看着某个朝自己走来的人,但是对方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住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晚上,是他第一次见到季 。没有见到真人,只看到了一张照片。他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眼就忘不掉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他靠在椅子里,脑子里除了一张照片,其他仍旧想不起来。符衷觉得头晕,伸手捞过一旁的手机,电几乎满了。他按亮屏幕,略显空旷的桌面上还是原来那些应用,壁纸也没有变过。

    符衷看着壁纸怔愣地出神,壁纸又是一张照片,两个人的合影,拍摄时间是自己刚加入执行部的那一天。站在他身旁的人是季 ,他们都在笑,季 笑得浅淡一点,背后有一丛开了花的蔷薇。

    那天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他只记得有一个人,但是想不起来他的五官和神情,也叫不出他的名字。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转过身就彻底忘记了,就像露珠一样蒸发掉了。

    窗外的雪还在落,尽管符衷看不见雪,但他知道雪落在了窗棂、墙角和白皮松的树枝上。房间里的钟表仍计算着时间,时间不辞辛苦地向前飞奔,夜晚还很长,这个世界没了谁都照样运转。

    相册里锁着一些照片,符衷翻出来查看,很多照片都有季 ,他总会在那张脸上停留很久,试图拼凑出自己的过去。他就像个寒夜里的拾荒人,瑟缩在街头的某个角落,伸出肮脏的手掌,从头到尾抚摸自己的过去的岁月,从记忆中汲取淡薄温暖,让自己能捱过饥寒。

    符衷的眼睛和头又痛起来,他觉得满心酸胀,等他把手机放开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泪流满面。又是那种悲伤,符衷捂住胸口,擦掉泪水后看着小七,小七把脑袋挨在他腿上。

    “原来他长得这么好看啊。”符衷摸着小七的头轻轻说了一句,“我好像又爱上他了。”

    将近半夜,符衷失眠了。他躺在床上,黑暗中听到隐隐约约的风声,这种自然之声并不能让他安然入睡。符衷怀里抱着那件季 外套,他觉得既然他们相爱,那一定相拥而眠过。

    时钟的滴答声在房间里清晰可闻,不知是不是孤独和黑暗放大了这种恐惧感。真正的孤独不是像现在这样门庭冷清,而是遗忘过去造成的残缺和不安。

    他睡不着,起身去把风衣拉过来,拆掉了其中一颗纽扣,剥出芯片后插/入手机。风衣的纽扣是一个微型录音器,控制它的开关就是腰带,符衷曾用它录过朱 的话。他接上耳机,想整理一下其中的音频,却发现里面其实很干净。他一个一个点开来听,往往听两个字就烦躁地断开,点开下一个。

    最后一个文件没有命名,也没有显示录音时的时间,但时长不短。符衷躺在黑暗中,手机的光亮照着他的脸。他皱起眉,在回想这个是录的什么音,但没等他想起来,手指已经按了下去。

    “符衷,我要把你送回去了。请允许我来向你告别,在北极冰海的基地里......”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被错过的,但我庆幸我没有错过你。符衷,我很庆幸,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

    “......我们身上的每一个原子,都来于远古的星尘,70亿年后,太阳膨胀爆炸,而我们也将重新化作宇宙的尘埃。这样想来分别并不可怕,我们会在70亿年后重逢,在浩瀚的太空中,在正在生成的星云里。”

    “符衷,分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失去了重逢的念头和希望.....”

    “......等你醒来时,你已经躺在自己家中了。到时候你会把我忘掉,你会忘记我的名字、我的样貌、我的声音、我的一切。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符衷,等我们70亿年后在宇宙中重逢的时候,我会拥抱你所在的那一片星云,而我也祈求你能再爱我一回。符衷,希望我们重逢之后,能再爱一回。”

    “我所拥有的唯一支撑,就是保持理智,告诉自己一切都将过去。我慢慢明白,爱不是我想象的占有,而是失去。”

    “过于亲近的深情会因为日常的重复而变得无聊,而离别则会赋予它奇特的魅力,使其变得愈加牢固、坚不可摧,而这也正是离别的意义。”

    “在没有遇到你之前,山峦不过是堆砌的土壤,湖海不过是盛水的容器。我在这山海之中漫无目的地漂泊,总也找不到归处,那些伤痛和彷徨,最后都变成了一句别来无恙。”

    “而你出现之后,山峦知道自己该在哪里耸起,横亘于天地的大气包裹住海洋,赐予它永恒的宁静。我看见你,就停下脚步,好像我奔波了亿万里,终于在你这里找到了归处。”

    “我叫季 ,四季的季,三土 。 ,高也,遥也;衷,中也,正也。我会把你那温柔的心紧贴在自己心上,默默无言、不作一声,让时间来证明我们的神往、灵感、眼泪、生命和爱情。”

    “我爱你。”

    “一路顺风。”

    符衷把手机放在胸前,手叠在上面,心脏在胸腔下跳动。他睁着眼睛,黑暗中只能看清空阔的天花板。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泪水从眼尾流下去,慢慢把枕头打湿。

    第206章 人间行路

    早晨七点,肖卓铭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按掉了闹铃。她眯着眼睛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随口骂了一句,把手机甩开,从床上坐起来。她看着灰蒙蒙的房间,觉得有点不真实,伸手把灯打开。

    “老天,竟然是闹铃把我叫醒,而不是起床号。”肖卓铭打了个哈欠说,搓了搓自己的耳朵。掀开被子下床去,把一半窗帘拉开,一公里外的希尔顿酒店亮着它独特的招牌。

    肖卓铭在窗户旁边站了会儿,她住在11楼,这个高度能把视野扩展到像手臂一样环抱的几条矮矮的山脉那里去。房间里供着暖气,肖卓铭穿着一件黄色的法兰绒睡衣和一条白色的灯笼裤。她调整好视线,高度近视让她看不清希尔顿的招牌,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道路两旁积雪的轮廓,行道树已经全部落光了叶子,大叶黄杨也看不见了。

    她抬起一只手抹了抹脸,再胡乱弄一下头发,双手在抽屉里摸索了出一根烟来,放进嘴里叼着,但没有点。几分钟后床头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肖卓铭过去看了一眼,拿起话筒,没听,直接挂掉了。电话上的红灯闪了闪,肖卓铭把烟从嘴里取下来,丢在座机旁边,走出了卧室。

    八点一刻,她换了一套新衣服,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往下看,一辆宾利驶进小区大门,停在了自家楼下。肖卓铭看着那辆车停稳,不慌不忙地把护手霜推开,直到它覆盖满整双手。

    肖卓铭八点半的时候出现在楼下的门厅里,宾利的司机看了看时间,给肖卓铭拉开车门。希腊式的立柱撑起了略显宏伟的门厅,那些粗糙的石棱中一绺一绺地挂着难看的雪,立在石柱两旁的“玫瑰美人”和“猎鹿人”雕像已经变成了臃肿的一团白色物体,已经美感全无还显得庸俗不堪了。

    花园里亮着灯,肖卓铭的围巾在她脖子上盘着蓬松的结,流苏挂在她胸前。她看了看雪和车子,问:“你老板呢?”

    “李先生在医院里。”司机说,“以后都由我来负责您的接送工作,这是李先生吩咐给我的工作。”

    “他这时候怎么就想得这么周到了呢?”肖卓铭说了一句,但司机没有回答她。

    宾利沿着石板路从另一个方向转出去,肖卓铭坐在后座,看到石板上刻有“凯旋门”。眼前一闪而过的南天竹、石楠木和鸡爪槭,这些植物的颜色正从冬天里褪去,如同黄昏从每个人的记忆中消失。肖卓铭忽然怀念起在坐标仪上的那些日子,46亿年前阳光灿烂,晨昏清晰,她见过电闪雷鸣之后升起的黎明,也见过夜幕驱赶霞光,晚间的凉风送来月亮和星辰。

    李惠利医院门前排着几辆车正等着放行,警卫在一一检查证件。肖卓铭撑着额头,车子驶过减速带,停在横杆前方。司机出示了许可证明,警卫吹了一声哨,抬手示意横杆抬起来,那架势像是在航母上指挥战斗机升空。医院大楼下面有个花坛,正中央是喷泉,两条路分别从花坛两边延伸到一楼大厅外凸的檐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