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宋临的语气跟之前一样:“时代。在我们那个时代,同性恋是要坐牢的。”

    季 扭头看着他。

    “还有就是继承人的问题。”季宋临继续说,“你知道,季家是一个大家族,这样一个家族需要一代一代传承下去。你就是那个继承人。”

    他没有再把自己的故事说下去,好像随着岁月的远去,这段故事已经变得乏善可陈。他拧开水龙头洗干净手,走进房门,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出来时手上拿着两个干净的马克杯。

    季 正在冲水洗手,擦干后从季宋临手上接过杯子,闻到了浓郁的咖啡香气,他知道咖啡里面加了糖。季 不喜欢加糖的咖啡,但真正知道他这个喜好的人少之又少。

    他还是喝了一小口,在靠近土豆田的一边坐下来,把马克杯放在凳子上。咖啡的甜味让他很不舒服。他的手伸进衣兜,取出一枚戒指,重新戴回手指上,才接着拿起咖啡。季宋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今天不谈那些家国天下、人类的命运,就说说平凡的我们自己吧。”季宋临端着杯子站在一边,“你有爱的人吗?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季 的大拇指摩挲着马克杯的杯沿,目光平视前方,说:“有爱的人,有打算结婚。”

    “噢。”季宋临点点头,他有点惊讶,但也只是有点,“我可以见见吗?”

    季 摇头,然后又点头:“你已经见过了。”

    季宋临笑起来,他喝了一口咖啡,衣服和宽松的裤子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原来就在‘回溯计划’的队伍里吗?看来我得更加谨言慎行了。不过我从来没见你跟什么人走在一起过。”

    “你没看到那就是对的。”

    “那看来我还得花上点功夫才能找到他了。”

    季 什么也没说,他的思绪又飘忽起来,想到了他和符衷的那些床笫之欢。忽地想得深了些,季 的耳朵尖成了红色,他抬手摸了摸,垂下眼睛,把杯子送到唇边,却没有喝。

    “要好好爱他。”季宋临忽然说。

    “什么?”

    “要好好爱他。”季宋临重复了一遍,“得到了就珍惜,珍惜了就不要放弃。真的,季 ,不要放弃。不要像我一样失败,得到了又失去,失去了又怀念,终其一生,满是遗憾。”

    他甚至没有问季 爱的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家庭条件怎么样、脾气好不好、男人还是女人......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祝福,只是提醒季 要好好地去爱,仿佛是想告诉他一个真谛,一个从自己前半生经历中总结出来的真谛。前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后生是在走前辈的老路,同时也是在走自己的新路。季宋临不能为季 铲除这条路上的障碍,他只能告诉他绕开障碍的方法,让他不至于跌倒,摔得遍体鳞伤还要流着血继续前进。

    季 抬起头:“你甚至都不问问他是个什么人?”

    “这不重要。你爱谁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这个人好不好、坏不坏要靠你自己去判断。你已经是个指挥官了,应该有极好的判断能力,用不着我去多问了。我只希望你能和你爱的人好好走下去,世事无常、命运不公,随时都可能面临分别和背叛,但至少你们在这条泥泞的道路上,能比别人走得更远一些。不要浪费了你们所生活的好时代。”

    季 没说话。他把季宋临说的都默默记下来。只有在此时,他才觉得跟自己说话的人是父亲。

    “说说你在东非参战的事吧,我很想听听。趁现在还在午休期间,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季宋临说着喝掉了最后一口咖啡,但季 的杯子几乎还是满的。季宋临去水龙头下面洗杯子,溅开的水在铺满灰尘的石板上打着一个个泥点。季 还是摩挲着杯口,刚才喝下的那一口让他觉得不太好受,他不喜欢里头糖分的甜味。季 默默地回想着自己在苏丹草原和刚果雨林区时的情景,他想起了当年一次发生在雨林里的战斗。

    “当时,”季 开始讲述,“指挥部从一个叛徒手里弄到了一张地图,是敌恐分子在雨林里的藏匿点和军火库位置,其中也包括大量的地道,这些地道在刚果盆地的地下组成了严密的地道网。他们先派出了狙击手,将藏身于雨林东部的某个敌恐连队打击得伤亡惨重。然后就是我们上场了,我带领飞行中队飞过雨林上空,我们飞过的地方就没有一棵树幸免于难。等把盆地东区都炸翻了,我们就下到地面。地面上的敌恐差不多都死光了,剩下的都逃进了地道里,我们只要对付地道里的那群混蛋就行了。”

    季 停下来,晃着手里的杯子,然后接着说下去:“我先让人往地道里扔进去两个信号弹,好让天上的眼睛看见我们。森林里很快飘起一阵烟雾,就像烟鬼的鼻孔里喷出的烟气,烟雾飘出来的地方就是地道出口。烟雾是紫色的,于是整片乱七八糟的林子里都弥漫着这种令人窒息的紫色,说明那地方的地道足够多。我们没急着下去,坐在背包上吃东西,猪肉罐头和纯净水。”

    他把手从马克杯的杯沿移下去,眉头锁得很紧,看起来十分不愉快,显然这些经历并不能让他高兴起来。季 抿着嘴唇,一直没有说话,他注视着安详的鳄梨树林,仿佛那里面马上就要升起紫色的烟雾,一群特战队员坐在那烟雾中撬开猪肉罐头吃起来。

    “然后呢?然后你们怎么样了?”季宋临问,他抱着手臂靠在小屋的门旁边。

    季 满不在乎地踩了踩鞋跟,在沙土上留下鞋印,看了眼,说:“队伍里有个人磕了药,吃完猪肉罐头后,他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录音机拿出来,往里面塞了一盘磁带,放起了《cowboys from hell》,潘朵拉的第一张专辑。站在地道入口,把那震天响的音乐往黑洞洞的地下轰。当时我们就坐在背包或者树干上,周围......紫色的烟雾、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刺鼻的硝烟味、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森林,那就是我对战争的全部印象了。那个场景我记得很牢,不知道为什么,仿佛那是我的一个梦境。”

    两人之间寂静了一会儿,季宋临转向季 :“接下来呢?”

    季 把咖啡杯放下,手里摆弄着自己的黑色便帽,再过一小时他就要戴上这顶帽子去训练场了。季 看了看时间,不紧不慢地坐在那里,他欲言又止,万分焦虑。最后他不打算说接下来的事情了,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和血压在飙升,心脏绞痛起来,有种恶心反胃的生理不适。季 怕自己惊恐发作,他闭上眼睛喘了两口气,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接下来我就很讨厌这种重金属音乐了,因为它容易让我想起战争和死亡。我喜欢温柔点的,就像《梦中的婚礼》,或者其他的什么。”

    他随便扯了点东西结束话题,从凳子上站起身,他也不在乎刚才万分焦虑的样子有没有被季宋临看见。季 戴好自己的帽子,打算离开这座农场了,他最后再看了看灌溉好的辣椒地。

    季宋临知道他要走,没说什么,去把季 放在凳子上的马克杯拿起来,准备去清洗,却发现里面的咖啡根本没少。他问季 :“喝不惯这个吗?”

    “我喝咖啡都上瘾了。”季 回答。

    季宋临看了看杯子,什么都没说,把棕黑色的液体全部倒进了水槽里,然后放水冲洗。季 站在石板上没回头,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要杀龙王了。”

    “你们算出它出现的时间了?”季宋临过了会儿才说话,那时候他正关掉水龙头。

    “没有,还在计算和讨论当中。”季 说,“第二轮计算结果出来了,只列出了粗略的时间范围,大概在两个月到四个月之间,换算成正常时间轴,就是八个月到一年。”

    正常时间轴以46亿年后的地球时间为基准。

    季 咬了下嘴唇,八个多月,甚至一年。他又想起了符衷。季 能从季宋临的故事中感受到他的忧伤和眷恋,也许程度不同,因为季 只是个听众。忧伤和眷恋好歹能给他一点东西,但季 觉得自己拥有更多的是空虚。彻底的空虚,季 想,符衷会不会也有这种感受呢?

    他不安起来。时间把他们隔开得太远了。

    季宋临说:“那未免太过粗略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差,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了。”

    “所以我们需要更确切的资料和更庞大的数据来支持运算,只有得到的资料越多,我们计算的结果才能越准确。我已经在全球部署了监听监控系统,任何气候、地质、生物变化都逃不出我们的眼睛,来自宇宙的任何射线、波动、信号流都将被我们的深空探测网络捕捉到,包括时空层面的微小变动。这些探测数据将会汇入星河的数据库,日以继夜地不停投入运算方程式中。”

    “有了你们之后,我就感觉自己轻松多了。很感谢你能把我编入天文台工作,让我觉得自己宝刀未老,还有用武之地。”

    季 看了他一眼,季宋临拉开工作服的扣子,撑着腰站在另一边,右上臂露出一个鬼脸纹身。季 的目光在那个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想到了季宋临身上另外一个雄鹰巨树纹身,说:“家徽是每个人都有吗?”

    “什么?”

    “家徽,其他的家主们都像你一样把家徽纹在身上吗?”

    “噢,差不多吧。”季宋临想了想,“这已经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了,当上家主之后,就要在身上的这里或者那里纹上家徽。这是个相当具有仪式感的东西,也许你以后会需要的。你现在也许就需要了,我可以给你纹上。”

    “你还会纹身的手艺?”

    “当然,比起种土豆,纹身更能让我感到自在。”季宋临朝身后的小房子指了指,“里面有我的纹身室,我会在空闲的时候描绘一些精细的图案,然后拓印到纸上去,装订成册,作为收藏本。我还仿过钞票,人民币、美钞、英镑、法郎等等,惟妙惟肖,不过那只是玩玩的。你想看看吗?”

    季 看着他:“那看来‘贝洛伯格’号上的那些照片也是你修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