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监测数据回放,回到凌晨两点过的时候,他立刻就能看到曲线剧烈波动,紧缩成一团。能让曲线变成这个样子要么是空洞爆炸的前兆,要么是极强的深空干扰。但是空洞并没有爆炸,天文台也没有发声。符衷把手从小七头上收回去,掀开被子下床,伸手拉开了窗帘。他站在阳台上,俯瞰种满国槐和栾树的道路,以及远处交通运输部的大楼,海事局的牌子能看见一半。

    外面依旧很黑,黑夜一直没有过去。符衷眯起眼睛,他抬头看向天空,上一层楼的环绕灯有些遮挡视线。天幕黑得泛白,东一块西一块的云层忽地被照亮,仿佛是雷阵雨来临的前兆,但那其实只是蛛网的电光而已。符衷看不见什么东西,“未央宫”号空天母舰位于云层之上。

    凌晨2时11分,符衷一直想着这个时间,这白光几乎能比上太阳了,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照醒?房间里的窗帘并不是厚厚的遮光布,楼层上的环绕灯一亮,符衷就醒了。

    他昨晚睡得这么沉吗?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感觉到。符衷觉得不可能,他了解自己。过了会儿他想起那个关于雨林的梦,还有梦里那九个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觉得这个梦和这场“午夜阳光”事件有什么联系,但他说不上来。符衷经历过“回溯计划”,他能想到一些别人想不到的东西。

    看了会儿楼下的几棵乌桕树,符衷回想了一下乌桕秋天里的样子。绕着围墙栽种着黄刺玫和金叶女贞,他常看到有小女孩的衣襟上别着黄刺玫的花。马上就是五月份,该到黄刺玫开花的季节了,但现在仍处于寒冬之中。符衷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他不能让这场雪就这样永无止境地下下去。

    洗漱完后他去门外把报纸取来,吃完早饭,给小七喂了食。他前些天专门去为小七买了一个漂亮的食盆。符衷给八哥鸟拌了鸟食,在它面前的碟子里添上清水。

    “儿子,吃饭了。”符衷对八哥鸟说,他给八哥取了名字叫“小八”,但平时都叫它“儿子”。

    八哥叫了一句“小八”,然后又叫“吃饭”,接着它把“小八吃饭”重复了五遍,才啄食起来。符衷站在鸟笼前看了一会儿,伸进**手指碰了碰八哥充满金属光泽的尾羽,说:“该洗澡了。”

    接着他又去给鱼缸换了水,蹲在鱼缸前看里面三条金鱼甩尾巴。金鱼少了一条,应该是死掉了。符衷觉得可惜,他有了再去买一条回来养着的念头。

    请来的佣工在上午十点到了符衷家门口,他让人进来后就坐在沙发上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他登入时间局的内部系统,旁边插着符阳夏给他的那张白卡。这是作弊行为,因为白卡使得他拥有了更高级别的权限。符衷本想把卡还给父亲,但符阳夏看了看,没有收回去,他叫符衷自己留着,说以后有用。

    符阳夏好像把很多东西都转给了符衷,那个刻有符家家徽的尾戒就装在信封里,放在罗马石方桌上,挨着一盆没有开花的雀梅。符衷没戴那枚戒指,他觉得还不是时候。

    符衷查看了空洞动态监测数据表,他将画面停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摸着下巴琢磨里头究竟有什么东西。佣工在打扫卫生,清洗干净地板,然后擦去橱柜上的灰尘。

    他把电脑放在桌上,撑着膝盖,把报纸摊开来。这一版报纸上还没刊登有关“午夜阳光”的消息,但登出了北极的最新研究成果:北极上空的五号空洞急剧扩张,海底传来的时空波扭曲程度加大,呈现螺旋式前进的三维态,但波动的源头仍在持续探索中。

    紧挨着北极的是有关“西藏冈仁波齐山区”的新闻,这是符衷读了这么多天报纸,第一次看见“冈仁波齐”四个字占据大半版面。他仔细阅读了新闻报道,记者提到西藏上空的四号空洞有与五号空洞合并的趋势,两者的活动关联性极强。

    空洞合并是前所未有的新现象,但根据国家天文台的报告来看,四号空洞正在“融化”,形成空间过渡通道,空洞物质会持续流入五号空洞中。在某种意义上说,五号空洞正在演化为全新的黑洞天体,现在处在演化初期,这个过程在十万年到一亿年不等。但地球等不到十万年了,一年足以让地球灰飞烟灭。

    这无疑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凶兆。符衷知道“冈仁波齐”四个字为什么会占据大半版面了。

    报道的最后引用了一组数据,这组数据来源于“当地天文台”。报纸习惯精确地注明每一个机构的名称,这么笼统的名称引用符衷是第一次见到。他在“当地天文台”几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在网上查询了有关冈仁波齐山区天文站的资料,查到那里只有一个科普教育基地。

    这显然不对。

    他把报纸摊在旁边,拍平整,扣着手指思考。符衷让小七去卧室里把他的耳机和笔记本取来,小七照办了,它是一条聪明的狗。符衷把手机的录音调出来,戴上耳机后仔细听,摊开笔记本到某一页,拔掉水笔的盖子。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螺旋式前进,所以时间相对变慢。”这句话,他反复听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听错。

    符衷用水笔划出报纸上的某一行,将“螺旋式前进”几个字圈起来。时空波转变为螺旋式的三维态,46亿年前的时间因为是螺旋式前进而相对变慢。这是一个醒目的重合点,符衷敲了敲笔尖,他皱起眉思考两者的相关性,以及这意味着什么。

    有一个东西在影响着地球,随着它的日益变化,弄出的动静越来越大。但是是什么东西呢?符衷首先想到了龙王。

    他凝视了电脑屏幕一会儿,监测数据还在不断变化,但远远不及艾比尔点。符衷的视线挪到最下面的坐标轴上,这条“时刻”坐标轴往往经常被忽略。数字很小,符衷放大之后从头开始看,他一个一个数字看过去,像在找什么秘密。但他确实找到了这个秘密。

    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多出来了一个半小时。符衷警觉起来,他按亮手机,再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金属钟表,时间是一致的,都指向10点45分。包括网页最上端时间局公布出来的“空洞动态监测数据表”,也是10点45分。

    但时间局内部的表不一样,内部的表显示现在是12点13分。

    内部的表是从探测仪上直接接受数据,经过星河运算后得出的结果。那上面的时间是最原始的“自然时间”,在时间局里,人们都叫它“上帝时刻表”。

    佣工正从清洗房出来,符衷扭过头问她:“你几点钟来这里的?”

    “十点钟,先生,您叫我十点钟过来。”

    符衷没说什么,全球的人都被时间蒙骗了。今天不再是24小时,而是25小时30分钟。为什么会多出来一个半小时?那些时间是从那里来的?

    他想不明白,坐在电脑前思索,却觉得这里面越来越复杂。犹如一团丝线,每个孔都要去穿,结果打成了死结。时间局公布的数据表是假的,他们肯定意识到了这个不统一的地方。“上帝时刻表”存储于星河主机,能看到它的人只有时间局高层、军政中央领导。符衷用了白卡,也就是符阳夏的名义,所以他一路上冲浪都很顺利。

    金鱼在水里甩着尾巴,八哥鸟忽然叫了几声,看起来洗完澡后心情不错。小七在屋子里转悠,或者趴在窗前往外看,黑眼睛专注地看着那些雪飘落下来。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海盐香味,似乎每一块地砖、每一条纤维,都在散发这种独特的幽香,而这种干燥蓬松的味道常萦绕在符衷周身。

    有点头疼,闭上眼睛后他又想起了昨夜的梦。梦里面到底是什么?那九个人是谁?为什么如此写实,仿佛就是自己亲身经历一般?符衷想到了“乌诺达世界的龙王”这个游戏,他在游戏里有一个团队,一共九个人。是梦里的那九个人吗?

    符衷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觉得这不可能,因为解释不了场景为什么是在刚果雨林。他喝了一点温水,里面泡着玫瑰花和山楂,还加了两块枫糖。

    也是只是一个怪诞的梦而已。他最后这样想着,起身去水吧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罐麦片巧克力,放了一块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让他暂时忘记了紫色烟雾。

    佣工十一点钟打扫完了卫生,跟符衷道别后就离开了。家里又变得空荡起来,嘴里的糖也化掉了。他觉得自己以前尝过比这个更甜蜜的滋味,但他想不起来来自于哪里。

    符衷瞥过报纸上“冈仁波齐”几个字,他思量了一会儿,决定下午去一趟时间局。他算着时间,现在是午休,时间局的人下午两点半上班,不用太急。符衷煮了一碗桂花汤圆当午饭,昨天买来的菜只够吃一顿,等会儿还得去买。他一边吃着汤圆一边琢磨季 ,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这个人。

    季 的档案是被保护起来的,符衷能看到的只是通用档案,比如输入制服编号后跳出来的那一页表格。他很想弄到更多的资料,最好从季 出生的那一刻起。这样,自己就能看到他的全部过去,仿佛亲身经历了他全部的人生,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迟到的客人。

    他就像刚经历初恋,想更深地了解暗恋的那个人。他的身世、他的家庭背景、他的交际圈、他的嗜好、他的脾气......每当无意中知道的多了一点,就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件礼物。符衷想,我一开始爱上他的时候,肯定比现在更疯狂,能让我对一个男人如此迷恋,那他一定成了我青年时代的造物主。

    符衷把最后一个汤圆吃掉,推开碗,他看到季 的履历档案里写着一条“反恐战争爆发后,前往非洲参战。”。符衷仔细研究了那孤零零一句话,他摸着自己的鼻梁。

    季 去过非洲,很可能去过刚果的雨林。符衷明白了什么,梦里那片紫色烟雾又飘了起来,直逼树冠顶端。昨夜那个梦也许是季 的记忆,悄无声息地闯进自己梦境里。

    符衷看着餐桌上方的吊灯,玻璃镜面上倒映着星点的灯光,仿佛一个神迹。

    他愈发觉得季 是自己青年时代的造物主了。

    小七在各个房间的窗户前徘徊了一圈,符衷看得出来,它很想出门,大概它以前过的日子十分自由。符衷不知道是谁把小七养大的,又为什么和自己一见如故。

    符衷收拾好东西,换了一套衣服,他现在休假,按照规定不允许继续穿时间局的制服。有些人喜欢对着街边的老百姓炫耀他身上的时间局徽章,尤其是一些退伍的执行员,他们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似的,常常凭借一个过气徽章就白吃白住。但人们似乎对时间局有种天生的迷信之情,有不少丑闻就是从这种迷信之情里产生的。

    时间局不喜欢丑闻,它得保全自己的名声,或者说是为了让里头的领导们有个洁白的亮闪闪的姓名牌。

    两点半还没到,符衷没把车开进时间局里,他把车停在距离时间局一公里的一家工商银行门前,然后牵着小七不紧不慢地往局里走。人行道上铲了雪,堆在路边,下边脏兮兮地露出黑灰色。符衷裹着围巾,没打伞,雪都落在他身上。他依稀能辨认出埋在雪下的紫叶小檗、红树干的红瑞木、东瀛珊瑚和卫矛,如果不下雪,这条路是相当漂亮的。

    通讯大楼的员工通常能准时上班,当符衷走进铺着白云母地砖的大厅时,里面已经像国贸大厦前的光华路一样繁忙了。符衷出示了证件,没人拦他,大家都以为他是个有特权的高级特工。符衷好好看了看这幢大楼,他觉得从自己入局以来就没有走进过这里,不过这地方看起来跟律师事务所一样华而不实。

    大厅中央安放着导引台,符衷站在导引台前看了一会儿,他在思考自己该去哪一层楼。最后他决定去第九楼的全自动电子服务大厅,他不想去找接线员中转,符衷不喜欢坐在玻璃窗前等待信号接进来,这看起来就像是去监狱里探监。

    符衷在机器上插入自己的卡,然后输入陈巍在部队上的编号,星河自动定位到冈仁波齐山区。符衷看了眼地图,还有地图上那个红点,他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下来。他庆幸陈巍现在还活着。符衷放大地图后仔细辨认了一下,陈巍现在的位置与冈仁波齐峰重合。

    他到目的地了,符衷想,他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呢?

    星河发射了信号,几秒钟后又被打回来,屏幕上显示“权限不允许”。符衷重新按了一遍,还是“权限不允许”。符衷把自己的卡拔掉,又插/进/去,这回屏幕上直接跳出“插卡无效”。符衷皱着眉在屏幕前站了一会儿,小七蹲在他脚边,扭着脑袋四处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