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员点了点脚跟,他决定再多让身子晾一会儿,说:“所以那深渊底下会趴着龙王吗?小鱼小虾都不敢贸然入侵它的领地。”

    “你说得对,没准儿它就在那里等着我们。”

    季 背对着两人,把毛巾在腰上系好,然后穿上长袖衫。季 站在阴影里,像是故意挑了那么个昏暗的地方。研究员看到他背上有大片的伤疤,烧灼的痕迹占去了四分之三的地方,另外的四分之一被枪伤、子弹擦伤、刀伤、皮肉撕裂伤挤满,新旧不一。研究员想起了他曾看到过季 的心脏被装上机械起搏器,剖开的胸膛就这样裸露着,那颗拳头大的心脏就这样不停地泵动。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活人胸腔中尚且具有生命力的心脏,那种视觉冲击让他觉得r级片不再那么可怕了。研究员看不太清楚季 身上的那些伤痕,但他本能地觉得不舒服,过于密集的伤口和由那些斑驳的痕迹容易让人产生不适的联想。季 忽然转过身,研究员连忙别开视线,季 注意到他面色发白。

    “是我说‘龙王在那里等着我们’把你吓到了吗?”季 走到灯下,他已经穿好了干净的作战服,向后梳的头发露出他修剪整齐的鬓角和长眉。

    研究员摇头,然后又慌忙点头。他觑了下季 ,最后诚实地摇摇头:“不是,我是看到您背上的那些伤疤有些吃惊。”

    季 叠着毛巾,抬手放在清洗架上,平淡地问道:“只是吃惊而已吗?”

    “嗯,只是吃惊而已。”研究员说,他慌慌张张地抻平自己的衣服,“还有点害怕。我没有不好的意思,我只没见过大场面。”

    季 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笑,研究员的面色更白了,他不敢再去看指挥官。季 回过身关上柜门,把钥匙抽出来:“这些伤疤是不是很恶心?”

    研究员不说话了,他抿唇快速地穿好衣服,最后扣着外套纽扣,抬眼看了季 一会儿。季 的脸色很平静,他像是在想其他的东西,并没有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研究员身上。杨奇华一直思索着自己的鱼,他套上冲锋衣后继续去蹲着看水箱了,更衣室里再次亮起了手电筒的白光。

    寂静了一会儿之后,研究员扣完最后一颗纽扣,说:“乍一看是挺吓人的。但也挺硬汉的。”

    说完他点点头,像是自我认可。季 被他后面一句话逗笑了,但他却说起了另外的事情:“你跟我以前的一个战友很像。”

    “噢,他是谁呢?”研究员看了眼杨奇华,再看看时间。指挥官都站在这里,外面应该没什么要紧事,于是他稍微放松了点,决定再休息几分钟。

    季 别过头,他的鼻梁挺立在面部中央,头发上的水珠正沿着脸颊滚落下去。他的唇线缓和了一些,沉默的时候让人觉得他比金字塔前的狮身人面像更神秘、更难以接近。当研究员在心里猜测的时候,季 眨了两下眼睛,看着他说:“在非洲参战时的战友,他的年龄比你还小。但你们很像,不是说相貌,我是说......某些表情、性格和行为。你知道吗,你刚才脸都吓白了。我的那个小战友,第一天来的时候也白着一张脸。”

    研究员不自觉地就抬手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面对指挥官的时候他总是不太自在,虽然季 并不会把他怎么样。对话是由季 结束的,他说完战友就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研究员注意到他的情绪有些低落,大概是这个话题又揭开了他还没好全的创伤,而这些创伤用创可贴是补不上的。

    季 先离开了更衣室,他把研究员和他的老师留在了里面。季 没去看杨奇华带上来的那些鱼,除了看鱼还有其他一大堆事等着他去做,他只要看杨奇华交上来的报告就行了。季 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听人指挥、跟一群拿命不当命的疯子混在一起的季 了,他现在爬上了指挥官的位置,却更加不自由了。

    潜艇上浮,艏楼露出水面,像鲨鱼的鱼鳍,令海中的其他生物害怕。季 经过执行员的休息舱时,看到他们坐在一起打扑克。每个执行员都穿着短袖翻领衬衣,有的人解开了衣扣,露出里面绷着胸肌的背心。舱室里一下子挤了这么多人,显得狭窄拥挤,灰蒙蒙的一层雾不知是蒸汽还是汗水,还弥漫着橘子的气味。季 一进舱,吆喝声就停止了,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季 只是轻轻朝他们点了点头,从让开来的一条路中穿了出去。

    舱室里很快又响起了欢笑声,还有人偶尔会说些难听的话,哪些词语就像油锅里的花生一样一粒一粒爆出来。季 没去管他们,因为执行员们的娱乐时间实在是太少了,而且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累得倒头就睡。季 在望远镜舱找到正在调试望远镜参数的季宋临,他看到台座上放着一个剥了皮的橘子。

    望远镜舱里只有季宋临一个人,因为整艘潜艇只有他热衷于天文探索的高尚事业,天文台的研究员则留在了海底基地或者“老狐狸”号上。季 扶着舱门进门,取下头上的帽子扔在一边。季宋临扭头看了他一眼,提起腿踩在椅子下方的支架上,继续在目镜里观察,说:“今晚不开会吗?我看到你们弄上来了一箱一箱的生物标本,快把储藏室都塞满了。”

    “让他们休息一晚上吧。”季 回答,他走到一边去拉下顶上的屏幕,开机,“昨天已经够累了,很多人都通了宵,就因为那个生物反馈值。”

    季宋临侧耳去仔细听了听,笑道:“我还听到你手下的那群人在休息舱里吵闹呢,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热闹的声音了。以前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到了夜晚,我又恰好行至海洋中央,这样就听不见一点动静。有很多次我以为自己聋掉了,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以此来打消自己的忧虑。”

    季 专心地面对着屏幕,然后插入一只存储器。他撑着手,抬头看到敞开的顶盖上方露出的黑蓝色的夜空,没有乌云,也没海雾,季 能看见无数星星在晦暝的夜色中露出它们深邃的面孔。星辰。季 又想起了这个词,他们所看见的那些发光的白点,不过是一百亿年前的星系留下的残影。

    热带的海风正从兀立着的艏楼上方往下袭来,他想对着这空旷古朴的天空大喊,让声音乘着光用最快速度的传到46亿年后。季 开始想念符衷,他反复回想着几天前和符衷的通话,符衷的声音通过光介质的传导丝毫没有失真。他们的感情在某种意义上说与地球同岁,却也像无水蜂蜜那样丝毫没有变质。

    一颗流星忽然出现在视野里,正好从那敞开的一小块地方划过去,季 目睹了它出现和消失的全过程。季宋临立刻捕捉到这个现象,他把这颗流星记录在自己的册子里。他抬起眼睛看到季 默不作声地站在电脑前面,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还是说你只是想来吹吹风,外加看会儿星星?”

    “确实有点事,一些我很早之前就想问问你的事情。但我一直等到今天才决定来问你。”季 从存储器中调出一段视频文件,还有几张图片。

    季宋临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下,说:“为什么?”

    季 没有回头,他点开了视频:“因为我觉得是时候了,在一切结束之前我想搞清楚从最开始一直没想明白的事情,那这样我就能一身轻松地去迎接未来了。这段视频是我从星河的资料库中找到的,星河那么庞大的数据库,找起来真的花费了我不少时间。视频存放在冥古宙,只有十几秒钟。”

    他让开一点,抱着手臂看屏幕上的画面,他让视频循环播放。季宋临的眼神很平静,他放下手,把台座上那个橘子拿过来,剥了一瓣送进嘴里。

    反复播放了几次,季 让画面停在某一帧上,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视频里面那个人是谁?”

    季宋临垂下睫毛,他的手指拨弄着撕开的橘子皮,暖风从上而下扑在他完全舒展开的断眉旁,眼下的小痣被阴影遮住了。季 静静地等着他回答,他不急不躁,他还有很多时间来把一切问题都慢慢想明白。星辰把天空照得越来越黑,季 仿佛听到林中牧童如鸟叫似的口哨声。

    “那个人是我。”季宋临说,他重新抬起眼皮,似乎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这段视频记录了我最后的面容。”

    季 没出声,他只是站在一旁,他知道季宋临还会继续说下去。风散去后,季宋临吃完了橘子,把橘子皮留了下来,安静的舱室里漂浮着果子的甜香。季宋临又扣住了自己的小指指根,无意识地捻着那里,说:“它拍摄的是我被推入火山口时的情景,当时我一直在往下坠落,被喷涌而出火山灰淹没。视频是卡尔伯拍摄的,但我没想到这东西居然会保存在星河里,还会被你找到。这不应该,他们不可能把证据留下来。”

    进度条返回最初,季 放慢速度重新看了一遍,这次他换了一个视角。视频的画质极度模糊,这种模糊透着一种人为的刻意痕迹。原先他一直以为父亲是站在地面上往后退,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父亲是掉进了火山喷出的浓烟里,一下子就被吞没了。充斥着视频的红光就是岩浆的色彩。

    他想起了在赤塔的猎场的时候,他也刚好碰上了火山喷发,他看着那些火红的岩浆从山上流下来,半边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色。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仿佛在那里见过。季 忽然想明白了,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原来在相互呼应。事情总会凑在一起,就像哈雷彗星,每过75年都来绕一下,所有的事情也都会凑在一起。

    季 抬起头,他不知道哈雷彗星在哪里,也许那颗彗星在这时还没有掉进太阳系。他对赤塔最深的印象不是火山,而是符衷手心里的温度。

    “这里,烟尘中隐约露出来的一个庞然巨物,它是龙王吗?”季 用激光笔打出红点,在屏幕上绕了一个圈。

    季宋临眯起眼睛,点点头说:“是的,那是生物体形态的龙王。它被逼到正在喷发的火山里,岩浆烧毁了它的血肉,它一直在红色的粘稠海洋里挣扎,发出绝望的怒吼声。我至今还会在梦里听到那种声音,只要我不醒来,它就会一直在梦境里回荡。后来它被烧死了。岩浆能把石头烧成灰烬,但丝毫没有烧坏龙王的骸骨。它的骨头不是凡物,上面能长出红色的花。你可以想象,在龙王死后,它遗留下来的尸骨上却长满了活生生的红色的花。”

    “它死而复生,生生不息,死亡一次就进化一次。”季宋临在稍隔一段时间后说,“它就是自然本身。”

    “你掉进了正在喷发的火山口,上面是把你推下去的人,下面是还没死绝的龙王,你居然毫发无伤地活下来了?”季 说。

    “是啊,我毫发无伤地活下来了,这就是神奇之处。我说过,我活到现在不是凭借自己有多少聪明才智,而是凭借运气。我掉下去之后,正好落在了拉起来的铁链上,那些链子本是用来锁住龙王的,却阴差阳错地救了我一命。我死死拽住链子,不让自己掉下去,滚烫的金属烙在我的手心里,于是我的双手都被烫得血肉模糊,几乎要融化了。”

    季宋临摊开手,季 垂下眼睛,他第一次把目光放在季宋临的手掌心里,之前他并没有太去注意过。季 还是站在原地,他没有靠近,望远镜舱里的灯光足够让他看清楚季宋临手上烧灼之后留下的疤痕。季 想起了自己的后背,大火再次朝他席卷过来,他们在某些方面忽然成了一路人。

    “你的小指上有一圈压痕,而且你经常去捻着它。”季 转开视线,他把手罩在鼻梁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我能听听其中的故事吗?”

    “这里原本戴着一枚戒指,三十多年都没摘下来过。戒指用黑色缟玛瑙制作,上面刻着雄鹰巨树的花纹,那是季家的家徽。每位家主都要佩戴尾戒,但是在我被推下火山的时候,戒指不慎摔落,掉进了岩浆里,然后化作一小片水雾就消失不见了。我一直觉得是那枚戒指替我挡掉了一劫。”

    季宋临一边讲述一边轻轻转动着手腕,小指上的那圈压痕在季 眼里愈发明显了。他说完后撑起眉毛,一种像浓雾中的樱桃林一样的忧郁之气从他的眼中流淌出来,季 闻到渐渐散去的橘子香味。星星由于距离太过遥远,看起来似乎从未偏移。头顶的夜空岿然不动,不停奔波的是他们这群急匆匆的人。

    季宋临说:“从此季家没有戒指了。”

    “不是非得要有一个小圆环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季 关掉视频,他呼出一口气,让海风吹走这个夜晚的疲惫,好给明天留出足够的余地。

    “但我没有东西要传给你了,你是未来的季家家主,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是了,但我没法把那个戒指装在信封里传给你了。”

    季 撑着壁板,抬手把头发抹到后面去。他踩着鞋尖,在这时忽然想抽一根烟,但他忍住了。季 调出几张照片,无所谓地说:“在遇到你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季家家主。我完全没有想过我或者我的父母跟别人有什么不同,荣耀是你们的,与我无关。”

    “但是家族......家族得要有继承人,季家有数量巨大的资产,还有其他一大堆的名头、地位、特权,这些东西都得要一代一代传下去。我现在把这些传给你,将来你老了,你的孩子长大了,你就得把家族交到他手上,几百年、几千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橘子的香味渐渐消失了,最后彻底化作了海风,融入到广阔的天地中去。季 想起了画中的素描。当季宋临说起继承人的时候,季 就想到了自己,他是季宋临的继承人,但谁又是季 的继承人呢?他在这时终于想到了以前从未思考的问题,如果他真的和符衷一起生活,他们就不会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