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 的长眉被符衷着重描绘,他认为上帝在季 脸上最偏爱的那一笔就是那对飞燕似的眉毛。季 平时会修眉,修出起落的走势和眉峰,末梢像是隐藏在云雾中的山峦的余脉。符衷凭借记忆把季 画在纸上,在他的卧室、书房里,全都是季 的身影,但是他却不能触碰到季 的皮肤。

    诗中的那些西江月、那些春去也,每个字都在形容他现在的心情,每个标点都在此时汇聚成浪漫主义的具象象征。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洒向长安城的那片月光也终将洒向他后半夜的梦境里。

    符衷在家里要做的事很多,他画完设计草稿后还要自学俄语。学俄语是他一开始就有的想法。大学的时候他没有俄语课,但季 有,符衷为了看季 一眼就偷偷装成俄语课的学生坐在后排,这样他就能盯着季 看一整节课了。他在餐厅会遇到很多慕名而来问他要联系方式的女孩,符衷出于礼貌都会给,但转头就删除拉黑,他的联系人表单一向保持干净和整洁。但他一直等着季 的一个电话号码。符衷的暗恋是默不作声、欲言又止的。

    “r лю6лю te6r。”符衷看着某个单词念道,他现在能很熟练、很标准地读这几个单词了,“我爱你。”

    *

    银色的信封放在台子上,里面露出一截米白色信纸,肖卓铭靠在这些东西旁边喝酒。她手里捏着手机,反复转着那块冰凉的金属物,像在等什么人来电,但对方一直没有来。肖卓铭选了一个鲜有人踏足的小走廊,这里靠近她的实验室。走廊的一面全部用玻璃打造,这样她就能将看到外面的太空和星辰。

    但鲜有人踏足的走廊此时也有人来了。肖卓铭夹着一根细香烟,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原来是熟人:“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高衍文穿着研究员的白褂子,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挥散空中的烟气。肖卓铭见状反手按开了换气系统,那些烟草的气味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高衍文犹豫地抬眼看看她,走过去几步,面朝玻璃舷廊站着,说:“吃过中午饭不想立刻回实验室,就来你这里看看。毕竟咱们是一起来的,比较熟。”

    “哦。”肖卓铭抬手把香烟送进嘴里含住,眯着眼睛,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看哪里,“喝点酒吗?我去给你拿一瓶。”

    “不了。”

    肖卓铭就没动,保持一个姿势靠在凸起的台子旁边,继续抽她的烟,然后再像喝开水一样把酒吞下去。高衍文抄着衣兜踩了踩脚尖,问:“肖医生的实验进展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肖卓铭回答,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乳白色的烟像浪花,“我刚去跟朱 通过电话,把我研究出来的一些报告交给他了。我看了他那边的资料,照样也没什么好东西,我们遇到难题了,都在为此伤脑筋。你呢?你怎么样?分子粉碎系统要成功问世了吗?”

    高衍文笑了笑,他习惯性地踮脚尖,说:“理论方面很完善,大部分的零部件概念图已经画出来了。现在只等着做出模型然后测试,接着再不断地修改。干这个的不就这样吗?模型做出来之后就是没完没了地修改,我一定要造出最完美的mcs。”

    肖卓铭似乎来了点兴趣,撑着手肘问:“你的这个系统大概长什么样子呢?是一个很大的大东西吗?还是可以装进口袋里的危险小玩意儿?”

    “看情况。”高衍文回答,他伸出手对着玻璃比划了一下,“如果只是想把这块玻璃打碎,那只需要一支笔那么大就行了。如果是用来粉碎咱们对面那颗亮亮的恒星的,那必须得造得跟空间站一样大才能有足够的初始能量发射出去。”

    “噢。”肖卓铭睁大了眼睛,她对这个设想十分惊讶,“你真的很有奇思妙想呢。”

    高衍文说:“这不过是我十几岁时就有的想法了,我一直以为没人会理解我,但我发现我错了。我的老师耿殊明、好朋友邵哲升,他们都对我很支持。甚至连‘回溯计划’的指挥官都非常看好我的想法,还说‘希望能尽快获得专利局的认可’。他专门为我写了一封推荐书,让我来找时间局的装备部部长。而那位林部长在看完我的手稿和实验后立刻同意将我送到‘空中一号’实验室来,并且为我召集了专家组。我不敢想象,我现在能站在这里眺望太空,而我的设想即将变成现实。这简直就像一个梦。”

    肖卓铭耐心地听他说完,她抬起嘴角,又喝了一大口酒,才说:“在你身边的都是善良的人们,‘回溯计划’的指挥官是一个愿意接受不同意见,并鼓励我们思考的人。我们得感谢他,是他给了我们这么多余地来为高尚的事业奋斗。你的mcs,我的‘毒血计划’,都是广阔的新领域,只等着我们去探索。”

    “这简直就像一个梦。”高衍文又说了一遍,他抬手摸着自己的鼻子,似乎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肖卓铭喝空了一听德国黑啤酒,把空瓶子放在旁边,咬着烟看了酒瓶旁的信封一会儿,伸手把它拿了起来。她把信纸抽出来叠好,然后塞进信封里,反复摩挲着封口处的花纹。高衍文看到她低头看信封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随口问道:“那是你的家人从地面上寄过来的吗?”

    高衍文没有立刻听到回答,他不知道肖卓铭是否是因为沉迷于烟草的气味而忽略了他的话。身旁的肖医生在缭绕的烟气中化作了一座雕塑,高衍文感受到一种淡蓝色的忧郁之感,像不断生长的绿茸茸的灯心草一样渐渐铺满池塘。他身心放松地思考着这种忧郁,走廊里忽然显得寂静凄凉。

    在经历了十几秒的静默后,肖卓铭才抬手捏住烟尾把它从嘴唇中间取下来,抖了抖烟灰,像忍受着疼痛的癌症病人那样皱着眉毛说:“是我舅舅寄来的信。”

    “那这是件好事啊。”高衍文看着肖卓铭的脸色,“你为什么看起来并不高兴?”

    “他寄来的信里弥漫着一股令我不舒服的交代后事的语气,仿佛他明天就要躺进棺材被送进灵车车厢里了。他还说他得了很严重的病,几乎已经没有救治的希望,他没打算继续治疗了。我不相信,我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了,我还是不相信他怎么就突然得了不治之症。还有......还有一些社会上的舆论、媒体、政府、国际组织......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糟糕事,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不希望我回来一趟,世界就大变样了。”

    肖卓铭摊开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细细短短的烟,她说完话几次想把烟送进嘴里,但最后都放下了。她站直身子,又靠回去,低声地咳嗽起来。高衍文从旁边打了一杯水递给她,抿了抿嘴唇,说:“他被什么难缠的事给绊住脚了吗?”

    “嗯,一些不好的事情,他可能要去坐个几十年的牢,然后拉去枪毙。”肖卓铭说着笑起来,笑得很苦涩,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忽然拢上了愁云,“还有他的病,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怎么样。他之前一次都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今天却突然寄信来,因为他知道我从来不会接他的电话。”

    她叙述的声调很平淡,就像只是在讨论着各自的前途,但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为她竭力保持的平淡添上了忧伤的一笔。高衍文不作一言,他忽然明白了肖卓铭之前长长的沉默,经过长时间沉默之后说出来的话,有时根本就不愿意说。舷廊外闪烁的星星,就像烧完木炭后留下的灰烬。他们在黑暗的太空中摸索,希望遇到彩虹,犹如一条海豚生活在其中,把事业和生活都染成彩色。

    “我很遗憾。”高衍文说,“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每个人都前途无量。”

    他们再简单地聊了几句,高衍文就先离开了。肖卓铭手里的烟早就燃尽了,她垂着眼睛看看烟蒂,然后把它和喝空的啤酒瓶一起丢进回收通道。她去冲了一把脸,擦干净水珠后她乘坐快速电梯到地面往返协调部去找管理员。协调部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去享受短暂美好的午休时间了。肖卓铭专门挑了这种时候,她知道即使是在午休期间,每个文职部门里都有一个倒霉鬼要留下来坐班。肖卓铭就想单独找这个倒霉鬼谈谈。

    协调部的办公地方很宽敞,只有五男四女九个人在这里担任职员,在进门所对着的一面白墙上挂有整个“空中一号”实验室的平面图,下方就是格纳德军工厂的蓝绿色徽标。职员办公桌旁边设立有单独的咖啡厅,此时也是空的。咖啡厅旁边就是协调部的档案室,里面摆放着三四个大立柜,就像图书馆特别收藏室里的那种柜子。

    肖卓铭在其中一张桌子上找到了那个留下来值班的人,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值班员就抬头看着她。肖卓铭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胸牌,表明自己是实验人员。

    “你要来找我签回地面的许可证对吗?”值班员说,他长着八字胡,肖卓铭不知道他这两撮胡子怎么会这么滑稽地往上翘。

    “是的。”

    “你为什么想回去?”

    “当然是因为我有事。”

    值班员看了看肖卓铭的胸牌,他丝毫没有要去拉开抽屉把空白许可证拿出来的迹象。他在键盘上操作了一会儿,接着他说:“你回地面的权限被禁了,肖卓铭医生。”

    “放屁,我没做什么违反规定的事情,我的考核表都是满分。”肖卓铭扶住办公桌的桌板。

    “你这权限可不是我禁的,协调部根本没参与这事,是上头直接给你禁掉了。你别把气撒在我身上,谁知道大中午的还会有人找到协调部来办事儿。”

    肖卓铭看着值班员点点头,她压了压唇线,问:“谁给我禁掉了?”

    “上头的长官啊,长官那么多,谁知道是哪一个。多半是时间局的高层管理吧,现在‘空中一号’已经并入时间局的装备部了,你去问问他们。”

    这球又踢到了装备部头上去,肖卓铭知道自己不能指望面前这个八字胡把许可证从他的抽屉里拿出来了。她撑着桌板想了想,仔细想想她就知道是谁把她回家的路给断掉了,除了李重岩她想不到还会有谁会来针对她,她只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而已。

    肖卓铭其他什么话都没说,问:“禁了我多久?”

    值班员看了看电脑,撑起眉毛,他的胡子就像过山车一样冲撞在一起:“六个月,半年时间呢,不得了。你得罪了时间局的谁?在太空待半年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到“六个月”的时候肖卓铭就知道李重岩是打定了主意不想再和她见面了。肖卓铭觉得自己收到的那封信就是李重岩的遗书,说不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血流成河了。她觉得胸口抵住了一把枪,还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她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想到了很多东西,但都是转瞬即逝的,比烟花消失的速度还要快。刚才喝了的啤酒好像在这时才发挥出效力,让她的大脑有一种被酒精麻痹的感觉。她说不出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肖卓铭本想把放在衣兜里的李重岩给她的信封拿出来给值班员看,那上面有一个 蛇门下的家徽。但她最后什么也没做,她觉得既然李重岩既然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她再怎么挣扎都没有意义。肖卓铭不做无意义的事。一切事物无论好坏,都像一股急流从身旁流过去,她不只有一个李重岩,她还有其他更高尚、更值得去探索的事。世界是开放的,四季轮转,每个季节都是最好的。

    她空着两手离开了协调部,却也觉得自己满载而归。肖卓铭重新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她闻到熟悉的气味,有种要融入其中的幻觉。她在实验台前的椅子里坐下,面前的电脑上呈现出红红绿绿的曲线,关于林城的身体检测数据随时都在变化。肖卓铭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抽出信纸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凝视着信纸末尾盖上去的黑色印章。

    印章的图案是一条盘绕的毒蛇,肖卓铭盯着蛇眼,一直到酒精和困倦把她拉进半梦半醒的境地。迷迷糊糊中,蛇眼变成了李重岩的眼睛,她想起了男人的体温,还有那最后一次分别,以及最后一朵玫瑰花和他的吻。

    *

    “拉姆达”号货轮在新奥尔松南港口靠岸,锚抛下后,船长命令船员开启全船照明灯,两边舷廊上的探照灯闪烁了三下,示意货舱即将脱出。黑漆漆的海水亲吻着犬牙交错的深水湾,南岸呈现扇形,北岸则更加陡峭。在南港口的码头上能看见北岸一处海蚀断崖,顶端伫立着新奥尔松大灯塔和无线电基站,与南边的峡湾灯塔和无线电台呼应。由黑色荒漠土堆砌的低矮小山毗邻港口,一个岬连着一个岬,如同树枝生机勃勃地伸展开去。

    码头上响起哨声,身穿橘黄色工作服的接应员把亮着警示灯的面包车停在一边当标记点,下车后匆匆忙忙地往另一头跑去,平坦开阔的卸货码头上全都是一个一个跑来跑去的橘黄色。 望架上的指挥员闪灯回应,“拉姆达”号的甲板立刻往两边分开,露出货舱。三座塔吊把机械臂伸出去,等船员将吊钩和绳子绑好后,魏山华站在高处的平台上吹起了哨,向塔吊控制室挥旗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