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高尚的人们应该对未来充满希望。

    季 喝完一杯苏打水后就打算离开了,他放水把杯子冲干净,擦干水后放进柜子里。临走前他告诉了季宋临一件事:“龙血污染在46亿年后的地球上也出现了。”

    “什么?”

    “龙血污染在46亿年后的地球上也出现了。”季 重复了一遍。

    季宋临说:“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季 抬着睫毛看了他几秒钟,什么话都没回答,转身离开了这里。季 不愿意与父亲多说话,他不喜欢总是从季宋临嘴里听到谎言,季 痛恨谎言。长尾山雀忽地伸开翅膀飞走了,紫色的光晕随着落日越来越沉而散去,漫山遍野的山毛榉又恢复了本来的色彩。大海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低吟,浅蓝色的天空上悬着一轮霜白的月亮,有一头鲸跃出水面,倏尔就沉入水里,不见了。

    朱 手里拿着报告单,身子往下滑了一点,整个人都躺在了椅子上。朱 用椅背枕着头,他把纸头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用纸盖住脸。几秒钟中后有人掀开他脸上的报告单,朱 在灯光刺激下不得不睁开眼睛,在眯起的一条缝里看到了一张漂亮男孩的脸。他知道男孩是谁,朱 笑了起来,往上动了动身子,说:“你怎么来了?”

    道恩搬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椅子下面有滚轮,他就坐在椅子上溜来溜去,说:“就隔着几步路的距离,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你不要总是说想我,我会当真的。”朱 把手放在肚子上,安心地躺在椅子里,闭着眼睛和道恩说话,“我做实验的时候也会分心。”

    道恩默默地看了朱 一会儿,但朱 只是安详地闭着眼,舒展开眼角的皱纹。道恩摸了摸头发,把椅子滑近了一点,低头看着朱 的脸轻声说:“做实验分心的那个人明明是我。”

    朱 闻言抬起了睫毛,看起来就像醉酒之后没睡醒。他就这样躺着和道恩对视了很久,朱 知道道恩的目光里含着许多情绪,无论在什么时候,朱 总能觉察出道恩的眼神。他笑着抬起手,道恩很自然地抬手跟他拍了拍掌心。朱 没有把手收回来,道恩也没有,他们松松地把手放在一起,谁都没有做好收回去的准备。

    “我今天新学了一个词叫‘惦记’,我觉得‘我想你’这句话在中文里应该叫‘惦记’。我说的没错吧?”道恩转着椅子,用不标准的中文跟朱 闲聊起来。

    朱 笑着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到了道恩的蓝色眼睛,朱 不止一次觉得这双蓝眼睛就像安大略湖的湖水,他每次都要在这双眼睛上流连许久。朱 没法告诉道恩一个中文词语其实有很多种意思,除了字面意义,还有情感意义。朱 最后只是点点头,说:“没错。”

    他把手抬起来,撑着扶手坐起身。道恩的手指在朱 抽回手的那一瞬间收紧了一下,这是他本能的动作,他本想把朱 的手抓住,不过他并没有办成。道恩蜷起手指,听了朱 肯定的回答后就笑起来。他溜着椅子转了几圈,看朱 侧着身子把那些报告单收拾整齐,问:“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吗?”

    “嗯,是有不好处理的事情。”朱 从不向道恩隐瞒什么,“我们在另一边的地球上也发现了龙血污染,疫情还扩散了,有人因此死亡。这不是件好事。这也是我刚刚才得知的消息,我没想到龙血竟然会污染到北冰洋那里去。我们才刚研制出了第一管试剂,药效还没验证,这下麻烦大了。”

    朱 一边说一边整理文件,他偶尔停下来比划手势,或者摇头。实验室里有人在工作,但依旧静悄悄的。道恩停下了溜椅子的游戏,抿唇思索。他的眼睛跟着朱 转来转去,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挪开。朱 觉察到了道恩的目光,他抱着几个试剂盒正准备放进柜子里,回头看了道恩一眼,笑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道恩心虚地把视线撇开,又开始滑起了椅子,摇摇头说:“没什么,没盯你。我只是在想龙血污染的事情。我能帮你什么吗?”

    说完他觑了觑朱 的脸色,很快又把脸别开了,若无其事地继续摆弄椅子腿下面的几个轮子。朱 懂他意思,转过身把试剂盒一个个放进特定的位置,想了想说:“你的神经医学课题进行得怎么样了?”

    道恩没想到他竟然会岔开话题,只得瘪了瘪嘴,回答:“差不多了。我不想再继续搞下去了,剩下的过段时间再说吧,或者等回去了再慢慢做。”

    “我有好久都没有问过你关于神经症的事情了,”朱 锁上柜子后把手套摘掉,走回椅子上坐下,抬脚踩在道恩的椅子腿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帮他滚滑轮,“进度怎么样了?”

    朱 帮道恩滑椅子,拉远又拉近。道恩撑着手,仿佛很享受朱 的服务。他看着朱 的眼睛笑了笑,说:“大有进展,尤其是在治疗ptsd和恐怖症方面。”

    说罢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最后他把目光收回来,摊了摊手接下去说道:“多亏有了指挥官的神经模型,他就是一个很好的实验体,这下他有救了。我敢说‘回溯计划’里有一大批人肯定会需要我的新研究成果,战争后遗症和应激创伤会折磨他们很长很长时间。”

    朱 点点头,表示对道恩的说法表示赞同。过了会儿后他又问:“最近你其他还有什么要忙的吗?”

    道恩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朱 和他对视了几秒,确定道恩没有在撒谎,然后把他的椅子滑到跟前来,停住了,说:“那你能来和我一起工作吗?就在一间实验室里,我们一起......”

    “当然。”道恩还没等朱 说完话就答应了,他向前倾着身子,手臂撑在椅子上,绷得笔直的,他就和朱 这样面对面坐着,“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朱 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乎恍然大悟。道恩这下并没有回避朱 的目光,他的这种主动和直视让朱 忽然紧张起来,心里有点发凉,但皮肤却在升温。朱 觉得自己仿佛落进了一个圈套里。

    道恩还是那样坐在朱 面前,其实他们并没有相隔多远。朱 的脚踩在道恩的椅子上,不过他没有把人推开,朱 好像喜欢这样子跟道恩讲话,他并不觉得哪里不舒服。他们都心照不宣似的,谁都没有离开谁。朱 和道恩又讲了一会儿话,然后道恩就去隔壁实验室里把自己的东西搬来了朱 的工作间,在另一张实验台上安了家。朱 看着道恩笑,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外套:“去海面上走走吗?”

    他不用想也知道道恩会答应。道恩去穿了一件羽绒服就和朱 一块儿乘坐上行电梯到海面上去了,北极还处在极昼中,与寒风一起扑面而来的是刺眼的阳光。他们事先打过了抗冻剂,仍被冻得打了一个哆嗦。朱 的脖子上缠着上次从道恩手里赢来的那条大围巾,把手抄在衣兜里,站在雪原上眺望了一会儿满是浮冰的深蓝色海水。

    道恩给自己的新围巾打了一个漂亮的结,阳光刺得他想流眼泪,忙背过身去呼出一口气,踮起脚尖在原地跳了跳,好让自己暖和起来。接着他们就结伴沿着一条新筑的大路往伫立在雪原上的建筑群走去,路基下方铺设有加热管道,免得路面结冰影响车辆通行 现在的建筑群已经变成了军事基地,不远处就是名为“狄安娜”的军舰港口,军方的舰队还没来,但时间局的舰队早早地就入驻此地了。

    “道恩。”在靠近路障的时候朱 忽然开口说,他抄着衣兜,在寒风中扭头看着道恩的金色头发,“你为什么要加入‘回溯计划’?”

    道恩愣了一瞬,他似乎是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道恩偏着头想了想,几次想开口说话,呼出的气息迅速飘散在风里。他默默地忖度了很久才回答:“ 当时听说了这个伟大的计划,我就觉得自己该去体验一下,说不定这能在我未来的简历里添上惊心动魄的一笔。就这样,我就报名了,然后政府就把我选中了。”

    朱 听他说着就笑起来,抬了抬眉毛:“就这么简单?”

    “是啊,就这么简单,只不过是想给自己的求职简历增添点光彩而已。”道恩无所谓似的摆了摆手臂,低头踩着路面上的冰碴,“不过现在看来可不止增添光彩这么简单了。”

    前面拦着路障,有一面紧闭的铁门,上面贴着白底红字的标牌。朱 抬头看了看门,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守门的护卫来问他要证件,很快两人就被放行了。道恩挨着朱 一块儿走进去,面前很快开过几辆涂有白色迷彩的悍马车,后面的车厢上立着重机枪。道恩从远去的悍马车队中嗅到了战争的气味,他听到武装直升机在低空盘旋。

    朱 继续了刚才的话题:“一开始参加这项计划时,所有人的想法都很简单,只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念头而已。但现在咱们个个都要当英雄了,人类的未来忽然就捏在我们这些人手里。”

    道恩耸了耸肩,他淡色的眉毛扬了起来,日光和雪光让他的蓝色眼睛愈发清透了:“谁能想到呢?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当英雄。‘回溯计划’逼着我研究出了快速根治精神疾病的方法,在我登上坐标仪的时候我可没想到自己会开辟一个新领域。我只能说,这个世界很奇妙,时势造英雄。”

    “世界很奇妙。”朱 说。

    “你是因为什么才参加了‘回溯计划’呢?”道恩看着朱 的侧脸问。

    朱 眯起眼睛想了想,哈了一口气,说:“我原先并没有进入‘回溯计划’的先锋队,我是后备队队员。但我是指挥官的主治医生,是他写了批文把我从后备队调过来的。当时我也没想到,我原本正好好地待在成都医疗中心里,突然一纸批文下来,我就匆匆忙忙地坐上巡回舱到这里来了。”

    “看来我们最开始的想法都很单纯,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道恩摊开手,然后又扣上了。

    朱 看了看蓝得发白的天空,大气永远那么纯净、洁白,一直通向太空:“谁又会想到黑洞就这么突然出现了,人类一步就跨进了星际移民的时代里了呢?明明一年前一切都很好。”

    道恩弯着眼睛笑起来:“如果我没上‘回溯计划’这条船,我就没法遇见你了。朱医生,遇见你是一件幸运的事。”

    朱 扭头看着道恩的眼睛:“对我而言,遇见你是同样是一件幸运的事。我们能够结识对方已经耗费了不少好运气,阴差阳错、命运使然。”

    在那时,他们都觉得命运是一个微妙的东西,它比任何抽象的哲理都难以捉摸,但比一切具象物体都简单明了。

    “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什么时候?”道恩问,他们正沿着一条笔直的公路往军事基地内部走去。装甲车和炮车渐渐多了起来,一座通天的黑塔耸立在这条大道尽头,尽管它其实离得很远,但仍让人感觉仿佛近在眼前。

    朱 拧着眉仔细回想,不过他没有想起来,最后用犹疑不定的语气回答:“我想大概是在坐标仪上的实验室里吧?”

    “我也记不清了。”道恩摇了摇头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最后一起笑出声来,过去的时光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此时此刻过得很好。他们沿着路边的人行道穿过一个个的路口往那座黑塔耸立的方向走去,不管他们走得快还是慢,那座塔就一直不远不近地停着眼前。朱 不是去追赶黑塔的,他走到一处空旷的广场就停下脚步,看着太阳正好悬在黑塔顶端,以至于淹没了塔尖。

    这样的景色让人觉得震撼,仿佛是黑塔把太阳托举了起来,或者是女神头顶的冠冕正放射出万丈光芒。朱 抱着手臂取暖,说:“我们给这条路取名叫日落大道吧。”

    道恩回头看了眼自己来时的路,再面向前方阳光普照的空旷场地,抬手遮了遮光,笑道:“洛杉矶的那条‘sunset boulev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