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 靠在椅背上,侧坐着,把手放在叠起的膝上,很快就回答了问题:“他不爱我还能爱谁?”

    “你自信满满。”

    “如果对自己都没有信心,那还指望谁能一成不变地爱着我?”

    朱 再次惊讶,不过他也算见识广博,很快就释然了。季 坐在那里,有种不容置喙的威严,这种男人不论男女都很难征服,但是符衷做到了。朱 觉得这简直就是个奇迹,符衷是个奇迹之人,要是换做其他人早就丢盔弃甲地逃跑了。两枚磁力强大的同极磁铁靠在一起,当它们突破斥力紧紧相拥,那就无论如何都分不开了。符衷成了众多挑战者中成功打破斥力的那一个,他万里挑一。

    朱 抽着烟,烟雾中闪现出众多神迹。时间是一条平稳流淌的河流,这条河流出现的意义就是让人们去创造奇迹。朱 豁然开朗了,当有更好的思想注入时,所有人的前途都光明起来。

    “三土。”朱 叫了一声,“你真他妈的让人羡慕。”

    “哪儿让你羡慕了?”季 说。

    “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像你那样该死的甜美的爱情?”

    “没准下一秒吧。”季 摊开手。

    朱 放下手:“咱们是朋友对吧?”

    “没错。”

    “那就对了。”朱 点点头,挪开目光重新抽起烟来。

    季 没听懂他的话,但是他不想去深究。就这样放着吧,他想,留点悬念给自己,别让一切都真相大白。季 放下叠起的腿,手里摆弄着那个模型飞机,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小玩意儿。

    “做好战斗的准备,朱 ,所有的科研人员都要在接下来的日子接受战前训练,这样你们才能知道如何在战场上求生。”季 说,他很少用本名称呼朱 ,当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那就意味着是非常严肃的事情了。

    朱 的烟快要烧完了,他看了看,没有扔掉,也没有掐灭:“所有人吗?包括不是随军医生的纯科研人员?”

    季 点头,没有否认:“是的,所有人,不管你们以前是地质学家还是生物学家,不管是气象员还是制图员,现在你们的身份都是执行员,是战士。”

    “看来道恩不止能在他的简历上添上一笔,他还能顺便学会背着机关枪扫射敌人的本领,说不定还能当上炮手呢。”

    朱 自顾自笑起来,他没去看季 ,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季 盯了朱 一会儿,低下头去看手里的飞机,好像那飞机跟他们的谈话内容有什么联系。他用手指弹了一下螺旋桨,三片桨叶便哗啦啦地转起来。季 说:“希望你们都没有真正拿枪上阵的机会。如果真的落到连非战斗人员都要去赴死这一步,那就说明我们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已经35岁了还一直不结婚的原因。”朱 歪着头,露出脖子,“我身处在战场,随时可能丧命。谁说得准呢?”

    接下来的一分钟里,两人一直无话。

    “过阵子就会开放通话通道,如果有什么想要跟家人说的就可以抓紧时间去说了。”季 补充道。

    朱 的目光仍盯着前方,看起来没有焦点,犹如手电筒散开的光圈。他盯着前面,就像画中的人像盯着画外的人:“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我也没有妻子,我现在孤身一人。”

    季 抿着嘴唇看向他,放下手:“你还管理着西南的地下情报中心吗?”

    “当然,我不管谁管?家里只剩下了我一个,连我的哥哥也是在父母意外去世后被谋杀的。我这下真的成世系末代了,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呢?”

    季 忽然想到了自己,还有其他的什么人。曾经显赫兴旺的大家族,到现在都只剩下了末代。到底是从什么开始走上的歧途呢?季 想不明白,如同他无法听到湖中鲈鱼摆尾的声音。

    “我走了。”朱 说。

    “嗯。”

    朱 掐灭了烟头。季 点燃了一根烟。

    *

    挂着胸牌、剔着寸头的志愿者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他刚刚才喝过一杯不错的啤酒。他觉得整座基地里的饮料中,只有啤酒能让他提起兴趣。他正和的他的同伴 一位同样挂着牌子,穿条纹西装的志愿者在同一张桌子上闲聊。现在是下午五点半,晚餐时间已经到了,不少人选择到这间紧挨着体能训练跑道的小休息室里来品尝啤酒,这儿的啤酒是在其他地方喝不到的。

    条纹西装看了眼玻璃门外的训练场,向前探过身子,煞有介事地跟他同事说道:“你听说了吗?那个古怪的传染病。”

    “比这更古怪的我都听说过呢,更何况这一个。还有,紧急通告都是我从督察官拿来之后亲自转达给组长的,我比你知道的还要早得多。”寸头回答,他往后靠去,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的这番话让自己的同伴露出了忧愁的情绪,条纹西装动了动舌头,从自己的牙齿上扫过去,他总觉得嘴里留着什么令他不舒服的东西。条纹西装从身旁的皮包里摸出一面翻盖镜子,然后咧开嘴仔细检查起自己的牙齿来。他用牙签剔着牙缝,才发觉是刚才吃的鸡肉留下的肉末。条纹西装把牙签丢进垃圾桶,啪的一声合上镜子。

    寸头觉察出了自己同伴的小动作,他了解这个人,因为他们自从还没来北极开始就一起搭档工作了。他知道当这位同伴剔牙、照镜子的时候,那就表明他现在心事重重、十分焦虑。

    “你有事儿吗?”寸头问,他决定帮这个焦虑的同伴解决点什么。

    条纹西装吊起眉毛,说:“我听说那病是因为喝了淡化的海水才引起的,他妈的,那咱们全都完了,咋们这儿谁还没喝过淡化的海水吗?”

    “你脑子放聪明点,糊涂蛋,这种言论你也信?水里要是有什么脏东西早就被检测出来了,还会流进你的杯子里让你吞下去吗?”

    “但是我听医疗部传出来的消息就是这样说的。”

    “肯定是有人在造谣,在这种时候散播谣言一看就是居心叵测、有所企图。”寸头说,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咱们不能被骗了,没准这事情根本没那么严重,不过是小打小闹一番。”

    条纹西装还是不放心,看来他是对医疗部传来的消息深信不疑了。条纹西装又照了照镜子,虽然他照来照去都是那副垂头丧气、睡眠不足的样子,说:“万一等会儿真变成生化危机了怎么办?”

    寸头说:“别他妈瞎扯了,你真这么想?”

    “老天,我就这样说说,你急个什么玩意儿?有人把铅笔戳进了你的屁/眼里吗?”

    他刚把话说完就听见外面的训练场里传来唱号子的声音,那是执行员在跑操,他们操练时经常唱一首叫《假如今天战争爆发》的歌来配合跑步的节奏。另外还有胡乱编的歌词,比如有时候会有分队在唱“味道好!错不了!对你好!对我好!”,有一支叫“夜游人”的队伍经常喊着“我爱在农场里工作,我爱在午夜时坐在街边的酒馆里吃火锅!我就是夜游人,我们是夜游人战队!”这样的调子从跑道上过去。

    不过今天条纹西装把执行员们喊的歌词听得格外清楚:“假如今天战争爆发,磨砺意志的铠甲,压满智慧的弹夹!人未出发,心已到达,意念在厮杀!”

    条纹西装就只记住了这两句,不过过了会儿他就把这些词儿给忘掉了。

    哨声响过之后跑操的队伍就解散了,符衷离开跑道,沿着旁边的小路走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调整过来。他出了一身的汗,跑操之前他还带队做了全套的体能训练,就像在北京时间局里待着的时候那样。符衷有点累,他伸开露出青筋的手臂活动了一下肘关节和肩关节,然后把套在手上的防滑带拆下来。

    符衷提着自己的外套走进被玻璃门围起来的休息室,里面挤了不少等着买啤酒的人,多半是刚从操练场下来的执行员。符衷在整个第五任务组都出了名,第一是因为他是督察官,第二是因为他的长相十分引人注目。当他走进休息室时,路过的执行员都朝他行礼致意。符衷看了眼拥挤的人群,皱了皱眉,穿过几个空当后站到后面去排队。

    寸头和条纹西装都注意到了督察官,他们看到这么多人涌进来本打算离开了,寸头忽然说了一句:“原来督察官也要跟一群老爷们挤在一起排队啊。”

    “他也打算来买啤酒吗?那看来他估计买不到了。这儿的啤酒可不是无限量供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