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是回到地球后看到你的第一眼吧。我就等着你睁开眼睛,然后你就能看到我了。”

    林城动了动身子,盯着魏山华的蓝眼睛:“你这可是第一次看我呢,老兄,之前你到哪里去了?”

    魏山华指了指外面:“工作忙,今天得了空就来看看你,过几分钟我就要离开了。我现在是基地里的警卫队副队长了,林六,我升官了!”

    “损样。都是借口,我要扁死你。”林城说。

    “好好治疗,等你下床来揍我。”

    “禁止斗嘴。”肖卓铭转过身来,她瞪了两人一眼,然后看向林城,“胸部感觉怎么样?还是痛吗?”

    林城点点头。肖卓铭哦了一声,然后走到冷冻舱旁边去给林城解病号服的纽扣。魏山华看着她把纽扣一颗一颗解开,在拉着衬衣两边撩开,露出林城瘦弱的、缠着纱布胸部。魏山华默默地没有吭声,他不知道肖卓铭要干什么。撩开衬衣后肖卓铭用手指按了按林城的喉咙和腹部,再沿着胸下部位按了一圈,说:“正常。”

    “什么正常?”魏山华忍不住问了一句。

    肖卓铭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说:“长时间的极度营养不良后突然补充营养,身体快速恢复,激素分泌失调。雌激素分泌过多,导致他胸部开始发育了。”

    “哦,天哪,医生你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好不好?”林城撇着眉毛看肖卓铭,但肖卓铭根本没理他。

    魏山华眨了两下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林城,再看向刚才肖卓铭让他拿进来的一篮子药和纱布,他知道这是要干什么了。他愣了一会儿,说:“还有这种事?”

    “当然,别胡思乱想,副队长,这事儿很正常。二战后集中营里的犹太人被解放了,很多犹太男人都经历过这样的事。是吧,林城?”

    “我他妈你问我干啥?”

    肖卓铭朝他笑了笑,林城没懂她笑里的意思,他琢磨了很久。肖卓铭把林城的枕垫抬高一点,伸手指了指魏山华,说:“你帮我把他扶起来。小心点,大个子,他的身体可受不住太大的力量。你只要扶住他就行了,你可以的。把那个装了药的篮子递给我,我要给林城换一下纱布。”

    “就这样吗?”魏山华把林城的背撑起来,肖卓铭给他褪去上身的衬衣。

    “就这样。”肖卓铭说。

    林城的身体瘦得有点吓人,一根根的骨头都突兀地在皮肤下起伏,似乎那层皮就是包在骨架上的装饰品,一揭就掉。上半身布满了红褐色的斑点,有些合并在一起,又变成了一个大斑,形成奇怪的鳞片状分布,让他整个人像一条细细的柔软的蛇,又有点像初生的金钱豹。这副模样任谁见了都要避而远之,不过魏山华没有感到恶心,他只是担忧。

    魏山华盯着林城看了一会儿,林城的表情很淡。过了会儿后林城抬起眼皮撞上魏山华的目光,忙局促地别开了,说:“你还是别看了吧。”

    “没事的。”魏山华说道。

    林城沉默不语。肖卓铭拆掉了他胸上的纱布,魏山华看到那儿果真有隆起的弧度,头部的晕影也变大了,湿漉漉的。旧纱布上沾着被液体浸湿的痕迹,魏山华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液体浸湿的。肖卓铭让魏山华把林城放下去一点,让他挺直背,于是隆起的地方更清晰地出现在了视野里。肖卓铭用干净的手帕帮他把残留的液体擦掉,林城的手臂在打颤。

    期间三人都不说话,林城几次转过眼珠看向魏山华,最后都匆忙地挪开,不愿意与他对视,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魏山华看着肖卓铭给他注射了药,再缠好新纱布,把那里遮盖起来。

    林城重新穿好了病号服躺回枕垫里,睁开了眼睛,还是不肯说话。肖卓铭把手帕丢进篮子,默然了几秒,对魏山华说:“他之前的情况可比现在糟糕许多,他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我知道。”魏山华回答,他看着肖卓铭点点头,“谢谢你,肖医生。”

    “答应我好吗?不要对病人有什么抵触情绪,他只是生病了,没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我给他进行的都是正常治疗,他很快就会恢复原样的,相信科技,相信人的头脑。”

    魏山华摇头道:“我没对你们谁表示抵触,相反,我看到林城高兴都还来不及。我不会看不起他的,我只会把最好的祝福送给他,祝他快点好起来。”

    林城扭过头看着魏山华,动了动嘴唇,但没出声。肖卓铭盯着魏山华看了一会儿,确认他说的是真心话,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对了。”

    肖卓铭这话是在警告,肖医生的话没人会不听,她总是受人尊敬。受到尊敬是一件很难得的事。说完后她看了看两人,林城状态稳定,肖卓铭觉得自己得出去问问符衷的事了。

    “你们两个待在一起可以吗?我要出去跟符衷讲点事情。”肖卓铭扶着腰说。

    “完全可以。”林城回答,“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可以撑很久。”

    肖卓铭看向魏山华,眼神里的意思大搞就是“我可以把病人托付给你吗”,魏山华点了点头。肖卓铭指了指监护仪和旁边传呼机:“盯着点数据,如果监护仪哔哔哔地响了就立刻用那台传呼机叫我。对了,你不是过几分钟就要回去干活了吗?”

    “留在这儿也没关系,我打个报告就完事了。”魏山华说,“不会责怪到肖医生头上的。”

    “最好是这样。”肖卓铭伸出一根手指说,然后她离开了这儿。

    符衷坐在外面没有贴着“禁止非研究人员操作”的实验台旁边,电脑就架在桌面上,他正在和上海医药集团的高层管理进行远程会议。肖卓铭走出负压观察室后脱掉防护服挂进消毒室,站在实验台另一头看着符衷。符衷按着耳机跟会议上的人说了声“稍等”,取下耳机后起身朝肖卓铭走去,他们握了一个手。

    肖卓铭看了眼电脑,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符衷,说:“你在跟人开会?在我的实验室里?”

    “制药集团的人,他们拿定主意了,愿意接下为北极批量生产1型抑制药的单子。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个,现在该你出面了,对方公司的人会问你一些学术方面的问题,你只要如实回答就行。”符衷说,“等他们问完了这件事就解决了,生产线很快就会开启,到时候北极就不再是药物短缺的绝望之地了。”

    “你的动作倒挺快,朱 听到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仅仅就是问几个问题吗?然后就没事了?”

    “哦,是的,就这样。其他的我已经跟他们商量好了。”

    肖卓铭点点头,这下她放心大胆地从符衷手里接过耳机别上,去电脑前坐下了。符衷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做什么了,肖卓铭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办。符衷走到电脑旁边靠着桌板,没有出现镜头里,肖卓铭一次也没把眼皮抬起来,她这么做就是对的。符衷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把文件袋里的资料取出来,这份资料主要写了获取稳定1型抑制剂的方法,最后的署名是“毒血计划”。

    符衷没有骗她,问话在几分钟后结束了,肖卓铭摘掉耳机站起身,走到一边去慢慢地踱步。符衷再说了一段结束词后就关闭了摄像头,他手里拿着文件盯着电脑屏幕沉思了一会儿,肖卓铭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要把阵地转移到监测平台上去吗?”

    “根据你自己的想法。你完全可以选择不去,就待着这个安全的实验室里,因为只要抑制剂送到了那么一切都迎刃而解了。”符衷看向她。

    “我要到下面去一趟,我觉得我应该去。我为什么来这儿?就是为了帮助这里的人解决龙血污染才来的。我得下去看看具体的真实的情况,‘毒血因子’会变异,会变得越来越古怪。我不敢保证那些人的病症跟林城的病症是一样的,在1型抑制剂送到之前,我必须得去确认一遍。”

    符衷看着肖卓铭的眼睛沉默了半晌,他在思考肖卓铭的话。过了会儿后他朝肖卓铭转过去,说:“你知道监测平台里是什么情况吧?”

    “我知道,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我还看过照片和录像。不过我不会在意这些,在‘回溯计划’里的时候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多这一个也不多。”肖卓铭把医官帽摘了下来,胡乱弄了一下头发。符衷这才发现她把头发剪短了很多,眼睛总是眯着,眼下留着黑眼圈。肖卓铭已经很少有超过六小时的睡眠了,她平时就躺在负压室外面的折叠椅上过夜。

    符衷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肖卓铭心意已决,没有东西再能拦住她了。符衷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然后合起来,塞回档案袋里,说:“我会安排你下到监测平台上去的。”

    肖卓铭撑在桌板上甩着医官帽,补充了一句:“林城要和我一起下去,但他一定要生活在负压观察室里才行。”

    符衷知道肖卓铭的意思,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过去把档案袋递还给她:“监测平台上有这些设备,我会通知医疗部专门腾出一间观察室来的,如果不行我就安排人把这儿的负压室整个运过去。可能需要等待几个小时,肖医生可以休息一会儿,先去准备些东西。”

    “你这样干脆利落地解决事情就是对的,我就想要这样的速度。前几天我打电话给税务部叫他们帮我查查最近的抵税记录,结果让我等了两天才拿到结果。这样可不行。”

    她抱怨了两句,去倒了杯热水。观察室里很安静,肖卓铭的传呼机也没有响,那就说明林城和魏山华相处得很好。肖卓铭和符衷都不再言语,实验室里静悄悄的。肖卓铭把一张折叠躺椅从角落里拉出来躺了上去,她直愣愣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像在思考什么事情,又像放空了脑子什么都没想。

    过了会儿肖卓铭突然提起一件事:“你知道林城身上长了血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