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再试了一次,齐明利看着心肺仪,依然没有动静。他摇了摇头,把林仪风身上的衣服解开,说:“体内电击。电压再充200伏,我们直接电击心脏,电击的时候麻烦按压胸腔。”

    第三次电击后,屏幕上一条红色的横线突然有了波动,紧接着检测到了呼吸和肺部活动,心跳平稳。齐明利停下动作,让助理把电击器关掉,垂首站在一旁等着林仪风醒过来。石英管里的物质沿着软玻璃管注入林仪风的颅腔内,然后循环装置封闭,齐明利帮他把插在头骨上的感应器取掉。林仪风断断续续地咳嗽了一阵,过了两分钟才睁开眼睛。

    他才刚醒过来就从病床上抬起身子,齐明利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扶住他。林仪风拽住齐明利的手,问:“我儿子呢?”

    “放松,先生,放松,你刚刚从深度睡眠中醒来,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齐明利按住林仪风的手示意他不要紧张,“你儿子很好,他哪也没去,还好好地待着这里。他的主治医生说他一切都很好,语言能力正常,思维正常,营养恢复正常。他还是个快活的小伙子呢,一切都很好,不用紧张。”

    林仪风这才放松了一点,他惊惧的眼神镇定了些,收回手捂住脸,大口地喘起气来。齐明利默默地站在一边把那些工具整理好,扶在支架上看着心肺仪的动静,一直等到心率恢复正常。

    “实验很成功。”齐明利拿到了一张反馈表,接着他脱掉手套扔进垃圾桶,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去,“整个过程中你都对实验体进行了远程操控,没有出错。不过你的本体情况不是很好,很抱歉告诉你这么一个坏消息 你刚才差点就死了。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消失,不过好在应急方案还有点用处。”

    齐明利把反馈表递到林仪风手上,抄着衣兜站在旁边等他把表看完。几个助理拿好东西后就离开了手术室,齐明利听到轻轻的关门声。林仪风坐在床边把反馈表看完,默默地将纸头放在膝盖上,说:“复制人的生命状态会影响到本体吗?”

    “要看你使用的是什么复制体。就像刚才你看到的,数以万计的改造人忽然变成光点不见了,而且杀死林城后他也变成了一阵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样的复制体只是一段程序,分子重组系统能把程序实体化,你所看到的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段受电脑控制的程序而已。这样的复制体不会对本体造成影响,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独立的个体。”

    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看着林仪风的脸色,想给他一点去思考的时间,过了一会儿后林仪风点点头,示意教授继续讲下去。齐明利走到电脑前把升降屏幕拉下来,换股四周没有找到指示棒,只好伸着手臂在屏幕上指点:“这次你用的是重塑舱和分子重组系统造出来的复制人,而且我把你的记忆和意识复制了一份载入到复制人脑中,你们两个其实在意识层面是相通的。”

    “这样的复制人更逼真对吗?”

    “是的,有血有肉的人体,会自己跳动心脏自己呼吸,只不过脑中的意识是本体的一个副本罢了。”齐明利耸耸肩,他看着屏幕上的结构模型和文字,“以假乱真、瞒天过海的好办法。”

    林仪风从病床上下来,揉了揉膝盖,他觉得膝盖隐隐作痛。撩起裤腿看了看,膝上果然有一块青紫的淤血,就是在唐霖打伤复制体的那个位置。林仪风这下相信了齐明利的说法,复制体和本体其实一体相连的。他刚才陷入深度睡眠,虽然只是在远程操控,但昏昏沉沉的感觉让他像是在做梦。林仪风忽然分不清刚才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如同他没法确定林城的血是不是流到了自己脚下。

    “复制体死亡后不会像程序那样消失对吧?”

    齐明利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程序崩溃后自然就消失了,人眼又看不见计算机语言,只能看见实体。但用重塑舱造出来的复制体就不一样了,你能懂我意思吧?”

    “我能明白。”林仪风回答,他走到柜子前面去取来自己的衣服,“那也说明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是真实的对吗?在北京郊外的科元重工发生的战斗、枪声、血......都是真实的对吧?”

    “是的,很不可思议对不对?这项新技术让你能够足不出户就看到千里之外的景象,而你自身却不会有任何危险。”齐明利说,说完他笑了笑,摊开手,“我怎么变得跟推销员一样了。”

    林仪风去打了一杯热水,在手术里徘徊了两圈,抬着眉毛撑起几道皱纹:“但是我刚才差点就死了,教授,这样怎么能叫‘不会有任何危险’呢?”

    齐明利朝他走过去,抬着双手想要解释什么:“你要明白,林部长,我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实验,还有很多地方不够成熟,需要继续改进。”

    “哦,原来我竟然成了实验体。”林仪风点点头,喝掉最后一口热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而我还活着,不可思议。”

    “我不会再干这种事了。”齐明利忽然说,他抬起手摆了摆,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插/进实验服的口袋里,“这就像我当年进行改造人实验一样,你看看现在外面变成什么样了。这种事错事我不会再做了,从上个星期开始我就90岁了,一个人清白了一辈子,到了晚年却没有保住节操。这叫什么?这叫晚节不保。”

    林仪风靠在桌子边上看老教授在工作台前的软皮椅里坐下来,齐明利确实很老了,坐下来工作时的动作都不太利索。齐明利伸出瘦长的手指从一叠文件里抽出笔记本,拿起笔往上面记录起东西来。他眯着眼睛,写字时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知识分子的古板和严肃,银白色的头发让他像是刻在银雕瓶子上的圣徒。

    两人之间默契地沉默了十几秒钟,林仪风低下眉毛,说:“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你只是一个开拓者。有人拿火药放烟花,就会有人拿火药做炸弹。世界上的人太多了,你也没法保证每件事都不会走上歧途对不对?你可以继续做研究,整个世界都将在你的引领下迅速脱胎换骨。装备部会为你提供任何帮助。”

    齐明利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齐明利又想到了被炸毁的“空中一号”,相隔得那么遥远,这座震惊世人的实验室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历史中。齐明利翻开珍藏的日记本,在最后一页就看到了奎安 艾比尔的照片,齐明利一直把老友的照片粘贴在这里。他看到日记的最后一页,记录的是阿特拉斯大彗星解体事件。

    黑洞笼罩下的地球看不到任何星星,但齐明利想象过比月亮还要亮的阿特拉斯大彗星飞临天际的情景。不过还没等他期待结束,这颗万众瞩目的彗星就在千万公里外的地方土崩瓦解了。

    合上日记本,齐明利把它放了回去,说:“你现在也打算脱离时间局单干了吗?”

    “我没有脱离时间局,我脱离的是唐霖这个人。时间局没有错,错的是唐霖。虽然有一部分人此时对我们倒戈相向,不过我相信世界上大部分人还是能够明辨是非的。”

    齐明利瞟了一眼黑掉的电脑屏幕,压了压唇线:“可是你刚才并没有杀死他。”

    林仪风走过去把自己的衣服抱起来,站在齐明利不远处回答:“我知道杀他没这么容易,唐霖就像狐狸一样狡猾。但我也听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不是吗?他说出了兵工厂真正所在的位置。”

    两人对视着,齐明利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过了会儿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扣紧手指,看起来有些紧张。他问道:“真正的位置在哪里?”

    林仪风看着他,眼里忽然有种类似于同情的情绪。但林仪风知道齐明利不需要同情,90多岁的老人早就过了那个时候了。林仪风抬起唇线,有些忧伤,说:“在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齐明利远远地看着林仪风的眼睛,其实他不戴眼镜看什么都很模糊,林仪风在他眼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像隔着一层雾。但齐明利认为这样也挺好,别把一切都看得太明白。他愣神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湿润了。他知道林仪风也在笑,真相竟然令他们如此孤单。齐明利抬起手撑在鼻梁两旁,疲惫地摇了摇头。

    “原来我们从哪里来,也要回到哪里去。”教授说,声音哑哑地传过来,让人听出了一整个撒哈拉沙漠的颗粒感,“战争根本就没有结束,我仿佛还没有从反恐战争中走出来。”

    “难道教授都忘了吗?”

    “不,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林仪风回过头,看着门楣上一块闪闪发亮的标签,就像啤酒瓶上的锡纸。他看着那标签说:“也别忘了‘空中一号’是谁炸毁的。唐霖斩断了你的希望和梦想,有些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齐明利思索了一阵,眨了眨眼睛:“那我就做点该做的事吧。”

    林仪风最后注视了他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再见”,扭头走出了实验室。齐明利一直久久的闭着双眼,沉默寡言地坐在空落落的实验室里,他做了一辈子的实验,却不知道他做实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实验。齐明利一生都在向前奔跑没有回头,但就算他不回头,总有一天他也要走回到原点去。时间是腾格里的荒漠,迷路的人只能绕着沙子转圈。

    符衷开完会后和林仪风一起走出会议厅,服务员给他们端上来了热的咖啡。符衷靠在栏杆上休息,把杯子拿在手里等里面的咖啡凉下去,接过林仪风递给他的文件袋。

    “兵工厂不在所谓的废弃工业园,我的情报报错了。”林仪风说,他面对着窗外风雪说道,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很抱歉。”

    文件袋打开后,符衷从里面抽出纸来,还有一个存储器。他翻阅了一遍文件,最后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某个位置,说:“乌干达?”

    林仪风点了点头。符衷把手指挪开,捏着纸边,若有所思地捻着它。纸上印着乌干达的地图,用红色三角形标出了重点。符衷看着那个红色的三角形,忽然觉得那是火红的金星和大角星。符衷想到了星星。符衷没有去过非洲,也没有去过乌干达,但他知道这个地方有着不寻常的意义。他看着地图上那一片黄褐色的土地,西边渐渐变成了淡绿色,一直伸向刚果雨林深处。

    季 曾在那里待过,就在这儿的丛林中。地图把一个国家缩小成方寸之地,很难找到一个人的立足点。反恐战争的炮火声还没有远去,距离战争结束不过才过去了一年,恐怖行为又卷土而来。战争,符衷想,季 到底是怎么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过那一滩泥泞的?丛林,紫色的烟雾,一个一个死去的战友。失去的它们要用什么方式回来?

    符衷只觉得遗憾。齐明利因为失去了“空中一号”而痛心不已,符衷因为无法理解真正的季 而怅然若失。现实给他凿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最真实的生活就是清醒地活在梦中。

    “唐霖根本就不在北京吧?”符衷说,他把文件卷成一个筒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冷雾和雪浪扑面而来。蛛网剧烈地迸射出白光,犹如一道道闪电劈开天穹,它在黑洞的逼迫下越来越显得摇摇欲坠、力不从心了。

    林仪风默不作声地考虑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他不会待在国内,因为这样对他来说很危险。他也许在乌干达,反恐战争是一切的开始,他就在那儿等着我们。”

    “反恐战争是从乌干达开始的吗?”符衷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是的。”林仪风承认了,“最先是从乌干达开始,小打小闹一番。然后再是东非武器协商被破坏,战争全面爆发。最后战火席卷了整个东非和北非,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到赤道。烈火烧遍了刚果雨林,最后战争结束于刚果河大偷袭。这就是全部的过程,不过是一年前的事,现在说起来我却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世纪。”

    符衷点点头,他把文件放回袋子里,捏好封口:“接下来我们该去非洲转一圈了对吧?”

    “确实。你打算怎么办?”林仪风抄着衣兜说,外面的风暴轰隆隆地碾过去,焦躁的不止他们这些人类,“民众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究竟是什么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他们想要知道凶手是谁,而政府对此有什么对策。无辜伤亡的人越来越多,黑洞危机、叛乱、暴动,他们承受的压力太大了,反过来施加给我们的压力就越大。”

    符衷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把突袭科元重工的事情说出去吗?这么干绝对不行,这等于告诉唐霁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大本营在哪里,那样他就会事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