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实验数据。这是一项两年前开始的实验项目,只在cubl内部进行过,没有公开。目前做过动物实验,四匹马和十二只猴子,效果很好。没给分析专家上报过,风险评估也没有进行。”

    季 踩了踩鞋尖,与过路的执行员点头招呼,说:“你现在能拿出完整的资料吗?证明、报告单、实验人员身份档案等等。”

    杨奇华在电脑上查了一遍,最后点点头:“我想我是保存了所有原始数据的,而且没有黑客会对这种数据感兴趣。”

    季 没有立刻回答,他戴上手套站在门口,很快地权衡这里头的利弊。过了会儿后他问杨奇华要来水笔,签了一张单子递给他:“整理好你的资料,单独发给我一份留底。拿着这张单子去找数据分析专家组的组长,将所有实验证明、参与实验人员及他们的专长和所有实验报告一起交给他。做好隔离准备,找几个证人,数据分析马上就能开始。另外我会安排人来给你们进行风险评估,评估过程大概需要14小时。”

    杨奇华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放进了文件夹里。季 把笔盖盖上还给他,抄着衣兜问道:“杨教授,你和齐明利一块儿工作过吗?不要说谎,你知道说谎是愚蠢的行为。”

    他走出了实验室的门,杨奇华跟了出去,两人站在实验室外面的栏杆旁边说话。季 挨着扶手,状若无意的扭头看着来来去去的人影。杨奇华脖子上挂着护目镜,身上的实验服浆得笔挺,头发有点乱了,在脑后打着细小的卷,深陷的眼窝里流露出疲惫的神色来。杨奇华垂下眼睛看着季 脚尖前的一块地板,眨了眨,像在做什么决定,最后他冲季 点了点头:“他也参加过‘方舟计划’。”

    季 在杨奇华还没开口说话的时候就知道答案了,杨教授的犹豫就是最好的回答。季 抬起两道长长的眉毛,他的眉尾总是像燕子翅膀那样撇着,那么漂亮,仿佛画上去似的。他眼中露出“确实如此”的神情,转过身去面对着栏杆。季 让杨奇华去准备数据分析,自己独自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回到指挥部后,符阳夏告诉他“赤道”中队完成了任务,成功释放了一枚“地狱虫子”,让北京城中五万五千个改造人失去了行动能力。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松了一口气,这大概是这么久以来最好的好消息了。季 接到了伤亡评估报告,上面写明了牺牲的飞行员姓名和履历。他看到最后一页,默默地把报告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他去问了通讯台的情况,班笛把耳机取下来后回答道:“我们正在和黑客联手组建新的安全保护系统,准备把旧的替换掉。‘mcs第一轮轰击结束至少得要经过两小时的冷却期才能进行下一轮轰击,否则会造成对撞通道和光电出口损坏。’,这是mcs的首席研究员亲口告诉我的,看来我们争取到了2小时。”

    季 点点头,但他并没有觉得有多高兴。这两小时是用一个贝加尔湖、一个直径五百公里的大洞、数十万人的性命换来的。但他也没有办法,如果不这样做,他们连这区区2小时也换不来。时间只是给人类施舍,他们竭尽全力地奔跑,最后还是被甩在了后面。时间只是一个轻盈的影子,只是月亮,伸手就能触及,却又那么遥远。第一个登上月球的人并没有追上时间。

    胸口闷得发疼,季 撑在桌面上的手捏紧成了拳头。班笛看出了他的异样,想说些什么,季 赶在了他前头:“北极基地的情况怎么样?”

    “听起来一切都很好。高衍文说他现在处于妥善的保护中,北极基地船坚炮利,能抵抗一切攻击。”班笛回答,他顿了顿,“要帮您接通北极基地指挥官吗?他一直在线。”

    “不用了。”季 抬起手揉了揉额头,然后捂住眼睛,掩去了眼神中的忧伤和疲惫,“现在不用联系他,请继续保持在线状态不要断开。”

    说完他就走开了,班笛看着季 离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戴上耳机冲着里头大声喊起话来。季 穿过人群,像是在逃跑。他不敢和符衷通话,脑中那根弦一直紧紧地绷着,他怕听到符衷的声音那根弦就断掉了。季 太想他了,想和他拥抱在一起,却又怕见面时会崩溃大哭。

    时间把他们隔开得太远了,远到星辰的音讯都无法听到,一切都变得那么坎坷而模糊。季 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惧怕见面,还是惧怕时间。他坚强、勇敢、果断,是个硬汉,但在某些方面还是太脆弱了。季 以为自己绕行世界一周就能跑在时间的前头,最后发现时间即使坐着不动,它也永远在自己前面。

    “长官,资料下载完毕。”计算机组的组长走到季 旁边,把黑卡还给他。

    季 忙调整情绪,回头看了他一眼,把黑卡拿过来塞进衣兜里:“全部资料吗?”

    “核心资料抢回来了,还有一些相对不太重要的已经散布到了全球网络。很不幸,现在mcs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属于机密资料,而是打开了半扇门等人来观赏了。”

    “对方是想用这种方法来给我们施压,而他们自己也明白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别去管那些全球网络上爆出来的东西了,这种级别的资料都是加密的,人们只会当它是垃圾广告。如果我们火急火燎地上赶着去删除资料,那就正中唐霖下怀。别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通知而媒体关系部发布一则声明,撇清关系,人们爱信不信,咱们把屁股擦干净点就行了。随后协助通讯台和黑客把mcs的发射密码换掉。”

    “收到,长官。”

    季 拿起话筒拨通了情报组的号码:“持续跟踪‘天秤宫’号飞船的动向,对康斯坦丁进行监视,调查时空通道的买主究竟是谁。另外,尽快与‘天秤宫’号飞船取得联系,我要一份飞船上的乘客人员名单。”

    “长官,飞船上有一亿人。”

    “十亿人也给我查得底朝天!”

    温稚连打了电话过来:“边界塌陷还在继续。时间比正常速度加快了4倍,现在我们的真实时间已经推移到4小时后了,正在校准时钟。”

    “关于龙王的出现时间有没有调整?现在我们最需要知道的事情就是那家伙什么时候出来。”

    “还不确定,数据中心的人说他们正在计算。现在不稳定因素太多了,我们没法得出准确的结果。但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连半个月都没有了,还会越来越少。”

    季 揉了揉额头,指挥部里的声音让他觉得心烦。头晕的感觉又出现了,他从服务员那里拿了一块方糖含在嘴里,从侧门走出了指挥部,到外面的小阳台上找了个台阶坐下来。季 含着糖,让它在嘴里慢慢化掉。他坐在倾斜的、虚弱的阳光里,狐狸从门边跑过来,绕着季 的腿转圈。季 伸手揉了揉狐狸的耳朵,随后又撑着额头,闭上眼沉默。

    “加快速度。”季 最后对温稚连说,“有情况就打报告,结果出来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现在还不发布一级战备警戒状态吗?”

    “现在只是紧急状态,不是一级战备警戒状态,要等情况确认了才能升级。这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只要埋头计算数据,把最终结果写在报告单里给我看就行了。”

    温稚连噤声不语,季 说了再见后挂断了电话。他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屈着膝盖,双手捂住脸狠狠地揉了揉。狐狸咬着他的衣摆使劲扒拉,季 顿时火冒三丈,把衣服从狐狸嘴里扯出来,在它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狐狸趴在地上呜咽了几声,季 刚觉得后悔,想去安慰它,狐狸转过身甩着尾巴跑走了。

    “它好动,喜欢咬人衣服。”季宋临打开门走了出来,走到阳台上,“你找我?”

    季 扭头看了他一眼,没站起来,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季 眯起眼睛看着玻璃墙外白茫茫的雪景,点燃了一根烟:“你把在冈仁波齐拍摄的那张照片缝在了何骞北的军装上对吧?”

    季宋临看着他慢慢地抽烟,吐出灰白色的烟气,雾蒙蒙地缭绕在空中。季宋临皱了皱眉:“什么照片?”

    “在西藏冈仁波齐做黑洞实验的时候拍摄的那张照片。”季 在平板上把照片调出来给季宋临看,“这张照片是在何骞北的军装上发现的,用一根银线缝在了内衬里。”

    “噢,是我让他这么做的。”季宋临很快就承认了,“不过话说起来,既然你都知道这照片是哪来的了,你们应该也找到那个盒子了吧?”

    “什么盒子?”

    季宋临疑惑地眯了眯眼:“一个铁盒子。”

    季 把烟放在嘴边,没有含住,盯着季宋临看了会儿才从容不迫地吸了一口,说:“原来你他妈的早就安排好一切了。”

    “你看到盒子里的东西了吗?”

    “没有,不过我早晚有一天会看到的。那盒子现在就在我的人手里,随时都能打开。”

    季宋临闻言点了点头,没说话,听季 这么说了之后季宋临就打消了直接把真相告诉他的念头,他觉得季 自己就能找到真相。季 抽了会儿烟,把烟灰抖掉,说:“那根缝照片的线是怎么回事?”

    “那是龙王身上刮下来的,类似于它的筋脉一类的东西,用来缝照片再好不过了。”季宋临说,“而且你们的新式防弹衣不就是以这个为灵感发明的吗?你们很有奇思妙想。”

    “不是我有奇思妙想,是那些科研人员很有奇思妙想。我的想象力并不丰富,我只是帮别人创造一个能够自由发挥想象力的空间。我们所受到的来自各方各面的压制太多了,我深知拥有无穷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我想让那些伟大而惊人的想法变成现实,我想看到我身边的人都能表达出自己心中所想,成为新领域的开拓者、未来的领路人。”

    *

    陈巍提着枪从运输母舰的货舱里走出去,何峦跟在他后面,把厚外套披在他身上。陈巍抹了一把头上的血,放在灯光下看了看,满手都是红的。他把血甩开了,用袖子蹭掉血迹,穿过空中廊道往快速通道走去。运输母舰的货舱里塞满了货物,货舱正在脱出,巨大的机械臂从这一头伸到那一头,把一整个货舱分成小舱,堆在码头旁边。

    北极此时起了大雾,昏天黑地的大雾中刮着阴森森的风,听起来像雾在喘息。陈巍稍微走两步,就感觉寒风会吹透他的骨头,尽管他在廊道里感觉不到任何风声。

    运输母舰迫降后整个舰体都倾斜了,起了半边熊熊大火,消防车正在湿漉漉的机场上跑来跑去。烈火和强烈的探照灯灯光使得雾气更浓郁了,何峦的睫毛上结着白白的霜,沉甸甸的,显示出他们刚从地狱走了一遭。飞扬的大雪在雾气中气势磅礴地席卷着北极的海洋,仿佛是一团团黑云在雾中翻滚。

    符衷站在快速通道入口等待,陈巍走过廊桥后就看到了站在警戒带后面的符衷,他甚至有一瞬间都认不出符衷的样子来了。陈巍裹着缝有毛皮的厚外套,还是冷得直打哆嗦,他头上的血被冻住了,凝固在左半边脸上,眼睛一闪一亮。陈巍的右眼失明了,戴着黑色的眼罩,乱糟糟的头发里掺杂着血水和白霜,这副模样让他看起来有点惊悚,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老天。”陈巍和符衷拥抱了一下,“我还能活着见到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