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季 才知道九狐狸也死了,被c-4炸死在了地道里。由于找不到尸体,只能用他生前的衣物和一捧鲜花装在盒子里送回了国内。九狐狸那么年轻,18岁时来到“狐狸窝”中队,死的时候还不满21岁。上帝来到人间,在战场上收割人命,把他们带去了一个阳光普照、歌舞升平的好时代里。

    *

    季 被梦境吓醒,他睡得很熟,做着乱梦。醒来时深红的夕阳正挂在窗外,薄雾变成了浓雾,天文台的大圆顶像个巨大的气泡漂浮在阴暗的房屋上面,哨兵在靠近海岸的雾蒙蒙的码头上走来走去。天色暗淡了不少,太阳比之前又沉下去了几分,不用多久它就要永远地消失在海平面上了。季 掀开被褥下床,站在窗前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掠去,他清醒了很多,甚至记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按了一下铃,用蜂鸣器叫来了助理。助理告诉他时间已经推进到了极夜的前一天,再过四五个小时就将迎来长达半年的夜晚。季 去了一趟办公室,坐下来处理堆积起来的文件。他面色平静地看完了天文台发来的报告,然后在各个军事基地传过来的反馈表单上签字。他明白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当看着窗外阴沉沉的浓雾时,他就知道这么久的等待究竟是为了什么。

    季 允许了医疗中心开展改造人手术,所有的任务组在编人员都有手术资格。医疗中心很快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勇敢的人们都躺上了手术台。季 下到医疗中心巡视,站在杨奇华工作的手术室外全程观看了手术过程。季宋临没在这里,他忙着部署外部战略特勤组的任务,符阳夏和他在一起。

    与杨奇华讨论了手术方面的问题后,季 在手术申请同意书上签了字,他自愿接受改造人手术,并植入皮下钛制防弹衣。手术定在两小时后,季 先走出医疗中心的大厅,站在舷廊旁眺望。云层遮住了太阳,红色的火球退出了人们的视野。北极下了一场雪,不过气象台发布通告说这场雪很快就会停了,这令季 感到高兴。

    当雪停了、云散开了,他就能看到月亮悬挂在平原尽头。季 想看到月亮,月光能照亮黑暗。朱 在舷廊上找到了他,把装好了新药的箱子递过去。两人默默无言地站在玻璃后面,这场景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季 总是和朱 站在玻璃背后眺望远景。沉默了一会儿后,朱 率先开了口:“别忘了两小时后去做手术,我会提前半小时在手术室里等你,道恩也是。”

    “你以前做过这种手术吗?”季 问他。

    朱 想了想,把头上的医官帽摘下来掖进腰带,然后把头发扎起来,挽了一个紧紧的小髻子,说:“做过很多呢,像给断腿的伤兵安上金属骨骼,安装心脏起搏器......咱们不就是干这个的。”

    季 知道他充满自信,于是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刚才你去了露台上?”朱 说,“我听哨兵报告的。”

    “嗯。”季 点点头,“跟符衷打了个电话。”

    “我听人说你回来时状态不是很好,回房就睡了。”朱 瞥了他一眼,“没事儿吧?”

    “我的精神出问题了,我有时候会分不清时间。太累了,睡觉也睡不好,总是想起不好的事情,想东想西。”季 说,他一只手放在衣兜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朱 摸着嘴唇想了会儿,手上不停地转着笔,说:“等会儿我送你几包东西,泡了热水后当茶喝,能凝神静气、帮助睡眠,连道恩都说好。我那儿还有的多,分些给你,希望能有用。”

    “谢谢你。”季 眯着眼睛,眉峰紧紧地皱在一起,看上去十分严厉,“等会儿做手术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把我背上的那些疤痕给去了?我一直都想这么干,但一直没时间。”

    “当然可以。我很抱歉没有在成都医疗中心里的时候就帮你去掉那些伤疤,我想一开始就该那么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错过了。”朱 笑了笑,摊开手表示自己的疑惑。

    季 想笑,但是笑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不起来。错过的东西太多了,弥补的时候却又没有当初那种心情。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时间去做手术,现在危急关头,他反而放松下来,觉得一切都可以停下来慢慢走了。身体在向前奔跑,灵魂却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季 觉得自己应该停下来了,就算他没有追上时间,但在这时他觉得任何追赶都不再是非做不可的了。

    过了会儿他回头朝大厅里面看了看,穿着白褂子的研究员推着装满了器具和药品的手推车往另一边走去,季 听到轮子滚动时骨碌碌的声音。他想起了什么,问:“‘毒血计划’怎么样?”

    “3型药研究出来后就暂停了,因为3型药已经足以对付目前的龙血污染疫情。北极那边反映都挺好,肖卓铭说发病患者的病情均有所好转,不日便能恢复正常。希望她没有说谎。”

    “那这样就很好,你们完成了一项了不得的伟大工作。不过3型药还是不能作为疫苗吗?”

    “我想现在还是不要称作疫苗比较好。”朱 在心里思忖了一阵,“你知道,时间紧迫,我们也只是摸索着造出了临时有效的药剂。可以说是误打误撞就刚好生效了,我无法保证长久有效,也无法保证100%生效。‘龙血污染’目前来说还是个难题,它没法治愈。但我认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一切问题都是可以彻底解决的。”

    季 看着朱 ,他从朱 身上看到了一种他想象的那种魔力和神秘。季 认为自己没有想象力,想象力是像朱 这样的人会拥有的。季 想看到的是无穷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有用武之地,高尚的人们能够在他的保护下推动人类社会的进步。季 赞许地点点头,说:“等回家去了之后你一定能找个好实验室大显身手的。”

    朱 乐呵呵地笑起来,不过他马上又换上了一副忧郁的神情:“我听说不光是北极,北极之外的地方也出现了这种疫病。在拥挤不堪的地下避难所里,卫生状况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大伙儿都在等着你回去救他们呢,所以你得好好地活下去,大猪。”季 对他说。

    “我会的。”朱 答应了,他握紧了拳头,似乎信心百倍,“虽然这么说有点儿没必要,但我还是想说 指挥官,谢谢你。”

    窗外的冷雾漂移过去,水汽氤氲的地方使得海水和建筑物都黯然失色,被自身的体温和沁凉的空气闹得脑袋发晕的季 偏过头:“为什么要谢我?”

    朱 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是感谢你对我们的扶持和保护。我说我不去追名逐利,我要名利奔我而来,如果没有像你这样的指挥官的话,我想这大概会是个像奔月那么难实现的梦想了。时间局的眼光确实不错,选了你这么个年轻人当指挥官。你上进、富有思想、敢于反抗和突破,是个积极分子。如果选个四五十岁的保守派来领导我们,大概会有一大批优秀的叛逆精英要被打压得一无是处了。”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么多好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季 盯住他的眼睛。

    “当然没有,你了解我的,如果有坏消息我就直说了。当朋友当了这么久,是该做出点评价对吧?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的看法帮你更客观地认识自己。”

    季 的眉峰舒展开来,但过会儿就重新皱了回去。朱 见他不说话,知道他是在思考,季 是个喜欢默默思考的人。朱 侧了一下身子朝另一头的楼梯口看去,一头金发的林奈 道恩挨着墙边站着,手里提着文件袋,时不时往朱 这边扫一眼,大部分时候他的蓝色眼睛是看向窗外阴怖的大雪的。

    朱 朝道恩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他随后就过来,道恩踮着脚朝他欢快地招招手。朱 笑了笑,转头面向季 :“时空通道被毁了对吧?你打算怎么办?”

    “毁了就毁了,造一个新的就行了。”季 朝道恩看了一眼,发现道恩也在看他。季 抬起手掌摇了摇,他对谁都是这样不远不近的态度,有点傲,但适合他。

    “看来你早就预知到这一切了。”

    “凡事都得做最坏的打算。”

    朱 若有所思地盯着季 看了会儿,他知道“回溯计划”的指挥官总是最有主意的那一个,他能事先规划好一切,让人觉得很安全。朱 最后拍了拍季 的手臂,把没说出去的话都藏着了这个动作里,然后从旁边走开了。道恩在楼梯口那儿等他,朱 去和他拥抱了一下,把手臂搭在道恩肩膀上。他们聊着天一块儿走下楼梯,片刻后就不见了背影。

    季 没有目送他们离开,他的目光射定在发白的窗户上,那儿结起了薄薄的霜花。太阳不见了,夜晚同白昼交织在一起,天色晦暝朦胧,白雾廓清了周遭的景物,再远些就只能看清模糊的影子。“日落大道”消隐在这浓郁的乳白色当中,尽头处庞大的黑塔犹如是另一个星球。裂开的冰下流淌着海水,水面微微冒着轻烟似的寒气。

    朱 和道恩一起回了实验室把文件袋装进箱子,贴上了封条和标签,装上运输车送到了传输通道里去。实验室里变空了,一些重要文件和数据资料都被封好后送到了坐标仪上去保存,许多实验项目都在陆续暂停。朱 推门走进休息室,把外套脱下来扔在一边,仰头躺在了椅子上。朱 躺了会儿觉得发髻硌着他不舒服,就把皮筋拆开了。

    道恩拉开抽屉抓了些干花泡进热水里,分了朱 一杯。

    “你现在还会泡这个了?”朱 撑着身子从椅子里坐起来,把头发撩到脑后去,接过掉了漆的搪瓷杯。

    道恩抬起他淡色的眉毛耸耸肩,用不标准的中文说:“早就会了,而且我觉得这样泡的茶水确实不错,棒极了。”

    朱 笑起来,道恩瞪了他一眼,他晶莹的眼睛里有种泰然自若、无所顾忌的神态。朱 抬起手指点了点,说:“你的中文也说得越来越好了,你可是我的第一个学生。”

    “朱医生在国内没有带学生吗?”

    “没有,博士读完后我就去了成都医疗中心工作,专门给那些战场上送下来的执行员治病。人们都觉得我太可惜了,但我不觉得,我觉得这样就很好。毕竟我什么都不缺,干什么都行。”朱 摊着手说,说完后他话锋一转就转到了道恩身上去,“假如非要这么说的话,你确实是我的第一个学生,只不过教的不是医学,而是中文。但无所谓,怎样都挺好。”

    道恩玩儿似的啜着被子里的茶水,晃着脚尖盯着朱 看。朱 弓着背,低头把嘴唇靠在搪瓷杯杯口,轻轻地唱着一首民歌。道恩静静地听他唱着,朱 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去,遮住了他的脸。道恩抬手想撩开他柔软光亮的头发,朱 突然抬起头来,道恩忙拿开手,不知道把手往哪放,只得故作镇定地放在自己热乎乎的脸颊上蹭了蹭。

    朱 沉浸在音乐中,没有注意到道恩的小动作,只是发觉他的脸特别红:“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你会唱《红河谷》吗?”

    道恩的眼神飘了两下,没回答他第一个问题:“不会唱。”

    朱 哦了一声,点点头:“这是加拿大的民歌,我小学的时候学的,觉得棒极了。”

    “这样啊,我也觉得。”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太累了想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