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后有人敲响了战备室的门,符衷暂停了会议,走到外面去等待脉冲启动。齐明利和他一起站在控制巨幕前面,问:“身上的伤好点了吗?”

    “好多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愈合,我还从来没有恢复得这么快过。”符衷抱着手臂看巨幕上显示的轨道模拟图,“教授,我能问问你有没有把这种药给唐霁吗?”

    “就算我不给他,唐霖也有办法给他弄到的。他本来就是改造人,用不用药都无所谓,但药物能增强他的机能。你得知道,有时候人类为了变强,什么事都能做出来。”齐明利抄着衣兜说。

    符衷默然了一会儿,他低头抹了抹自己的头发。符衷想起了季 跟他说过有关给执行员进行改造人手术的事情,他只是隐晦地提了一两句,看起来并不是很想把这件事告诉符衷,又或许他也没有打算写到行军日志本里去。符衷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换了谁都会这么做,行军日志本里随便一个词语就可能要人命。

    屏幕上出现了倒计时,齐明利看着倒计时不紧不慢地眨着眼睛,接着说道:“到底来说还是人类为自己的弱小感到自卑了。是人创造了神,还是神创造了人?我们找不到答案,我们会一直思考很多年。等我们想到答案的时候,说不定文明、宇宙早就荡然无存了。”

    “我想,等这次叛乱结束,国家应该会严令禁止进行任何形式的改造人实验。”符衷故意这么说道,他想听听齐明利的看法。

    齐明利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他抬着下巴的时候就像在仰望神明的殿堂。巨幕上悬浮的数字越来越小,仿佛时间在倒退,人们总是用这样的方法安慰自己,试图制造一种假象。事实上我们没有从时间那里得到任何便宜,就像乌苏里江从群山中流过,山峦轻柔地束缚着它,太阳在落下,但不管怎样江水的流向都早已确定。月亮赐予我们月光,但时间没有赐予我们什么东西。我们所有的经历都是过去的,都被时间收了回去。

    战备室里的人走了出来,站在控制中心的空地上,久久地注视着屏幕上的数字。管控人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监视动向,有人把手扣在一起放在鼻子上,轻声地祈祷。时间还剩五秒,地面震动起来,这是脉冲发射的前兆。符衷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股股的热流浇灌着他全身。倒计时结束后,一种旷世的响动震醒了世人,黑夜之中所有的梦都飞走了。

    齐明利在倒计时结束的时候说道:“这个国家必须学习,不能再一再阻挠志士。”

    脉冲从海底的管道发射出来,进入安装在黑塔基部的放大传导装置,分路之后攀附着黑塔往上升,每上升一层就加大一倍,强烈的电光霎时映亮了天空。大地震随之来临了,地表掀起巨石和大雪组成的旋风,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紧拽着飞上天去。地壳开裂后形成绵延数百公里的巨大渊沟,这些地方将会是未来苍翠秀丽的大峡谷。全球的地壳都在开裂,海洋动荡不安,长长的排浪在太平洋上横冲直撞,最后升上天空,形成不见其高的水墙和水柱。

    南极的冰架轻而易举地就裂开了,开始撞击起来。在南极雪原肆虐多时的暴风雪比平时更猛烈了,用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从白皑皑的雪上碾过去,最后这暴烈的风挟裹着密不透风的雪尘在开阔无际的冰原上形成一个庞大的漩涡。旋臂拉的极长,像一条鞭子抽打着这片神秘的寒冻之地。“奥林匹斯”人类末日避难所埋藏在众多冰壳保护的大陆中心,此时里面的人们正经历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恐慌。风暴在表面狂呼不止,听起来像在大声嘲笑,它剥离冰壳,誓要把藏身在这里的人类抓出来碾得粉碎。

    光柱在几乎伸入平流层的黑塔顶部汇聚成一股,击打在笼盖全球的“蛛网”上。光芒瞬间沿着“蛛网”的结构分散开去,眨眼之后就覆盖了全球,正片天空亮如白昼,但看不到太阳在哪里。南极上空也被照亮了,雪原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大气剧烈电离,形成一道道奇特的彩色光柱,漂浮在天地之间。

    人造的极光出现在了北极,云层在脉冲攀升的那一瞬就被撕碎了,穹庐空阔、万里无云,人类头顶空无一物,抬起手就能够到宇宙,而他们也来自于那里。蛛网又给脉冲进行了一道放大程序,这个囚禁着地球的铁笼子现在成了救命的稻草。全球地面上所有的灯光都消失了,控制中心里同样受到波及,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无法对脉冲接下来的走向进行监控和掌握,一切只能全凭天意。漆黑中无人说话,符衷站着这纯粹的、真正意义上的黑暗中静默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他不信教,但他此时仍然为自己、为季 、为整个人类在祈祷。他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了季 的脸。他在黑暗中容易想起他。符衷自然而然地就会想起季 ,仿佛他重又回到大学时代,重又守在季 身边了。

    符衷闹不清这究竟一场梦,还是自己本来的生活。他看到了母亲,母亲躺在落地窗旁的软椅里熟睡。但是母亲已经不在了。他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季 坐在他的副驾驶,他们在阴雨绵绵中开车驶上一条高速路。但是季 今晚回不来了。

    季 不在白天出现,他只在夜晚来到符衷热气蒸腾的睡梦里,打开门告诉他:“我回来了。”

    齐明利点燃了一根蜡烛,插在金属杆上,护着火。火是最原始的东西,电灯被火消灭了。火把人的影子照得很黑,就像在重又置身人类刚刚进化时的阿尔塔米拉岩洞,重又守着那一堆篝火了。人类回到了自己的孩提时代,往后还有几万年的漫长岁月等着他们去长大。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令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有人唱起了《凯歌》,歌声传开去,像一阵涟漪。

    “蛛网”放大了脉冲之后再从各个发射点将脉冲笔直地朝着黑洞打过去。从最宽的赤道那一圈开始,数万道脉冲朝着黑洞飞奔而去。黑洞那么大,这几道光算不上什么。在数十秒的等待后,脉冲流汇聚成团,形成一个直径十千米的快速自转球体,激变的磁场让它不断从磁极向外发射射电脉冲,在宇宙中扫射一圈。强大的引力吸引了附近天体,有些小天体瞬间就被撕碎成了飘散的原子。

    这颗人造的脉冲星逼近黑洞,跨越引力平衡点,正面冲击黑洞。正在进行物质大爆发的黑洞同样对这个不速之客来者不拒,脉冲星在某个位置“击中”了黑洞,能量剧烈膨胀,黑洞内部乱成一团。周围的天体和恒星的状态都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好像上帝伸出一只手,将一条软管拧了过来。

    地球在此时已经快要裂开了。也许末日在5800亿年后,也许末日就在今天。符衷在心里向季 告别,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如果他下一刻就化作了宇宙的尘埃,那他就飞回到46亿年去,变成一颗氧原子,拂过季 的脸庞。变成一滴雨水,落在父亲的肩膀上。他们永不分离、终身相依,他们亿万年后也永远在一起。

    *

    挂着雨水的单边檐廊外面停着车队,几个执行员正在把用固定带把伤员绑缚在担架上,免得在运输中因为颠簸摔下去。季 靠在廊柱后面,他把护目镜滑上去,抬手擦掉眼睛里的血和沾在面罩上的泥垢。两边蹲守的执行员拿着枪密切注视外围的情况,暴雨从屋檐下冲刷下来,伤员身上的血混着雨水流走了。

    季 扭过头探出身子,远远地眺望了一眼黑塔的方向,一道光柱直冲云霄。天空变成了空旷的黑色,季宋临用那个吊坠创造了人造黑洞。蹲守的执行员突然朝着对面的屋檐开枪,几个刚探出头来的复制人被子弹扫到后七颠八倒地从墙头挂下来,片刻后就变成一缕烟气消散在雨里。季 靠回身体躲避枪击,拿起对讲机喊道:“伤员转移情况怎么样?快走!快点!”

    远处飞过来一枚炮弹,在离车队二十米的敌方爆炸了。一个正从路口跑过去的士兵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摔在石块飞溅的废墟里。他大喊了一声什么话,很快地从地上爬起来,迈开步子重新跑向对面的一处战壕。从战壕里射出去了一发火箭弹,正中敌军的一辆装甲车。待装甲车动不了了之后,躲在战壕中的突击队立刻冲锋了。

    “b-26,我要用三辆悍马车后送伤员。他们伤势很重,必须立刻后送!请派一组武装直升机前来掩护车队,清空预定的道路,只要看到路上有人拦着就全部把他们送到阴曹地府去!”

    空中飞行的直升机正在空域盘旋,驾驶员接到了季 的命令,立刻将飞机调转了方向:“收到,长官,我们会马上派一组直升机前去掩护你们,完毕。”

    一队执行员抬着担架从门里跑出来,冒着子弹和大雨冲向悍马车队后方,他们得把伤员送进车厢后盖里。把所有担架在后车厢里放好后,执行员拿着枪跳上车。外面的驾驶员伸手将后盖压下来扣住,拍了拍硬邦邦的金属,回到驾驶座上坐下来:“所有伤员转移完成,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季 听到了空中的轰隆声,直升机的位置应该就在不远处。他伸手拽住一个正从门里跑出来的执行员,朝他大声说道:“后送伤员的悍马车队马上就要出发了,我需要人去掩护他们!”

    “我去,长官,我去掩护他们!”执行员凑近了季 的耳朵喊道,“我负责带领车队从包围圈中突围出去!”

    季 拍了他一下肩膀。执行员提着枪从檐廊的台阶跑下去,冲进雨幕里,抬手重重地 了一下守在悍马车后面的人,让他到别的敌方去盯着。执行员拉着车门坐上去,探出头朝外面正在射击的同伴喊道:“快上车,我们回基地去,快点,快点!”

    “狙击手!狙击手有没有到位?”季 在对讲机中喊道,他看着领头的悍马车转了个弯快速开出去,护送伤兵的车队尾随其后。

    隐蔽在楼上小房间里的狙击手抬枪瞄准外面,身边的着弹员拿着望远镜观察更广阔的区域。视野中出现了正在路上疾驰的车队,狙击手回答:“鳄鱼、羚羊到位,我们已经锁定了车队周围五公里的区域,视野清晰。我看到车队了,他们正从西大街上开过来,完毕。”

    车队从西大街冲出去之后就来到了复制人的包围圈中,两边的楼房顶上顿时冒出了许多人头,所有人都把枪口压下墙头对准下面的车队猛烈射击。悍马车顶安装着重机枪,机枪手戴着厚重的降噪耳机转动着枪口的方向轮番扫射屋顶。武装直升机出现在了头顶,坐在机门旁边的机枪手用加特林对付房顶和车队前方的障碍物,就像季 命令的那样“把他们送到阴曹地府里去”。

    “我们得去突围了。”季 说,他和崔裕顷上校小跑着坐进车里,崔裕顷负责开车,“一号、二号车留在原地驻守,你们负责解决西边来的敌军,d-24武装直升机组负责火力支持。三号、四号、五号车开到前面路口的战壕里面去,我们负责打通东南方向的缺口!打开缺口后所有人到东南方集合,我会为你提供给火力掩护,到时候我们就从东南方冲出去!所有人听我命令行动!”

    车队分成两路开走了,原地驻守的执行员列队跑进建筑物里寻找掩体,并制造假象,吸引敌军火力聚集。武装直升机为他们送来了一批人,掉下绳索后这些援兵从绳索上滑下来,从两边的楼梯跑了下去。直升机组一直在头顶的天空中徘徊,形成攻击阵列,它们的风窗上映出亮眼的橘黄色光芒。

    车队顶着炮火开到战壕里,季 从车上下去,踩着泥泞的石块爬高了一点,匍匐在壕沟边缘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情况。他看到一只炮管里冲出了榴弹,大喊了一句“全体注意”,按着旁边的一个执行员趴下脑袋。榴弹在战壕前十几米的敌方爆炸了,飞溅的泥石纷纷砸向壕沟中的众人,很快又被大雨冲洗干净。

    “长官!”被季 按着的执行员抬起头来喊了一声,“你怎么样?”

    “我很好。”季 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你继续开枪,瞄准敌军的炮手打,掩护我。”

    季 的耳机里接进了护送伤兵的悍马车信号,尤津 中士一边开车一边大喊:“我们有人中弹!机枪手中弹!天哪,快看看他怎么样!老天,他伤得好重!”

    “有人中弹吗?”季 放下望远镜,把身体往下滑了一点,靠在不断颤抖的壕沟壁上喊道,“尤津 ,说话!”

    尤津 低头对着话筒大声说:“是袁亦裴中士,他被人打中了脖子,我们没有机枪手了!”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马上给他止血急救,叫人快点去接手重机枪!”季 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蹲在季 身边开枪的执行员扭头看着他,执行员略显稚气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恐惧。季 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尤津 报告:“袁亦裴中士死了。”

    季 闭上了眼睛。靠着悍马车的副指挥官崔裕顷上校从电脑上抬起头来,看着季 。雨水混合着浑浊的泥浆从沟底淌过,那儿已经放了不少人的尸体,正在等待转运。尸体用黑色的袋子裹好,并排摆放在泥水中浸泡着,没人腾得出时间去照顾他们。人死了超过一定时间之后,重塑舱也不管用了。重塑舱只是再造人体组织的机器,并不是起死回生的圣棺。

    季 抬手摸了摸下巴,点开了全频道通话,用平静的语气宣布:“这里是先行者六号,袁亦裴中士牺牲了。完毕。”

    先行者六号早就坠毁了,但现在季 仍用先行者六号代指指挥部。他宣布完后断开全频道通话,像之前那样继续命令道:“悍马车队继续前进,派人接手重机枪继续发射!”

    “收到了,长官!”

    “脉冲实验控制中心!通道的重建进程如何?”季 望着天际的一束光柱,龙王正在朝黑塔发动进攻,符阳夏在指挥军队建立防线,密密麻麻的轰炸机在阻拦龙王前进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