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量了那个婢女一眼,见她眉目端正,站姿挺秀,双手自然叠于身前,透着股规矩严谨的大家风范。

    “夫人,”不管怎样,钱淑兰确是嫁了人,展见星不想给她惹麻烦,跟着换了称呼,问道,“夫人是嫁到了京里吗?我在大同,音信不通,未能给钱先生送上一份贺礼,是我失礼了。”

    她说钱先生,点出这份相识是因先生而来,光明正大,那婢女脸上的神色果然缓和了一点,但钱淑兰眼眶却又红了一层:“嫁?我——”

    她又哽住,展见星吃了一惊,这个话题为何不可言,难道钱淑兰是为人做小?钱童生独此一女,应当宝爱她才是,以钱淑兰的出身相貌,稍微高嫁一些,得一个衣食无忧不是难事,犯不着靠屈身去攀富贵。

    婢女脸又紧了:“夫人,天晚了,您该歇息了。”

    钱淑兰却似再忍不得,抬头瞪她道:“我闷了几年才见到一个同乡,说两句话也说不得,你想憋死我?”

    那婢女当即跪下:“奴婢不敢。”

    “不敢你就出去,别在这儿啰嗦。”钱淑兰撵她,“我这门不关,就这么敞着,你想看什么都能看见,成了吧?但是你走远些,不许听我说什么,也不许叫旁人靠近。”

    婢女犹豫片刻,钱淑兰拍了下桌面:“你出不出去?再烦我,从明儿起,我也不叫你们痛快!”

    婢女终于站起来,躬身退了出去,她很管着钱淑兰的规矩,但钱淑兰真的发了怒,她好像也不能相抗,只能听令。

    这主仆关系让展见星看糊涂了,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钱淑兰自己拿帕子按了一下眼角,主动问她:“展哥哥,你是不是奇怪我嫁了人,为什么住在郊外的庵堂里,又为什么伺候我的婢女谱这么大,我要跟她吵架才能把她撵走?”

    展见星点头,也不讳言了:“可是夫家待你不好?你嫁的是何人家?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只管说。”

    钱淑兰笑了:“展哥哥,我就知道你对我好,不过算啦,你帮不上我,这天底下,谁也帮不上我。算我命苦,我认了就是了。”

    她这样说,展见星怎可能不问,又追问一句,钱淑兰并不是真的憋得住话,再一问也就说了,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堪称石破天惊,令展见星再也安坐不住。

    “展哥哥,你听过就算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给你自己招祸。”

    “前年,皇上出征打汉王,汪贵妃在宫里生下了皇上的长子,你知道吗?”

    展见星点头:“我知道。”她心头更奇怪,庙堂深宫之事,与钱淑兰有什么关系,她怎会开口就言说这个。

    “那不是汪贵妃生的,是我生的——是我的孩子!”钱淑兰端坐着,眼泪静静地流了一点下来,她矜持地拿帕子缓缓拭去,从敞开的门扉看进去,她就好像与少时相识叙起旧事,禁不住怀念之心,有感而已。

    可是坐在她对面的展见星却清清楚楚听见她声音里的悲鸣,那是如母兽失去幼兽一般的泣血哀声,短短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流淌着发自内心的愤怒与伤痛。

    “展哥哥,你问我嫁去什么人家,我嫁去的人家至尊至贵,可是我又哪里算是嫁呢?三媒六聘,一样没有,我是自己凭脚走进去的,我不愿意,可是我爹听了姑姑的蛊惑,他愿意,我又有什么办法。”

    “一开始只说叫我做宫女,我想做就做吧,姑姑说她认识宫里的大太监,有办法把我送到御前,我没当回事,可谁知道——她真的认识,姑姑说我像汪贵妃年少的时候,我也没当回事,哪里知道,她也没撒谎,皇上真的看上了我。展哥哥,我不怕和你说实话,我当时倒是愿意了,我一个童生家的小女儿,能有这份运道,难道还硬往外推吗。就一次,我就有了孕,我欢喜极了,觉得我真有点像姑姑说的那样,该着要走这份大运——”

    但是再底下的事,就和钱淑兰想的完全不一样了,她到了皇帝跟前,以宫女之身承幸,还怀了龙胎,这本该是个飞上枝头的故事,但她没飞上去,直直地摔了下来。

    她于一个清早昏迷着被送出了宫,关在了这个庵堂里,其后养胎,生子,待她终于从生产的痛楚里熬过来时,孩子没了,她发了疯,身边伺候的人怕她死了不好交差,终于告诉她,她的孩子好好的,是皇帝的长子,不出意外的话,早晚会被立为太子,唯一的问题是,这个孩子被寄在了汪贵妃的肚子里,这一辈子,和她不会有一点关系。

    这一处庵堂,实际上就原是汪贵妃的家庙,当时没这么好,钱淑兰被送进来以后,一点点改成了现在的样子。

    展见星震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哪怕真遇上什么怪力乱神的狐仙,她也不会比现在更惊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提醒:本文架空,架空哈,只是皇帝在位的年份跟随历史更迭,有一个大的框架框着,感觉不容易跑偏。

    历史上的孙贵妃和胡皇后都是身不由己,孙贵妃好好的皇后没了,胡皇后的皇后也不是硬抢来的,朱棣搞了这么一出,两个人实际上都是受害者。

    文里面的事件与历史不挂钩,不黑历史人物嗯。

    第68章

    “展哥哥, 你别为我难过,我也没有那么惨。”

    钱淑兰见到展见星面上的表情,口气回转了一点, 反过去安慰她道:“你看我现在穿的用的,比在家里时不知好了多少, 天气晴朗时, 我也能出去走走, 只不能离开这庵太远。我要是像个普通姑娘一样嫁了人, 做了别人家的媳妇, 那也不能随便出门,这日子差,也差不了多少。”

    “我只是想我的孩子,打他生下来,我一眼都没见着, 不知道他是胖是瘦,皮肤白些还是黑些,鼻子眼睛像不像我”钱淑兰说着, 又苦笑了起来,“他们说是为了我好,才不叫我看, 免得看了记挂,可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不看,就不记挂了吗?”

    静夜乍闻这等宫闱密事, 展见星心下似坠了颗大石,她沉重低声道:“皇上怎能这般待你,汪贵妃强夺人子,他都不管吗?”

    钱淑兰道:“管,怎么不管,展哥哥,这里里外外,你所看见的所有人,都是皇上安排下的,只是借了汪贵妃的娘家地方做遮掩罢了。”

    展见星惊道:“什么?皇上还做了汪贵妃的帮凶?”

    钱淑兰摇头:“那倒不是。皇上怕汪贵妃杀了我,才亲自把我安排了出来。”

    “那皇上至少是赞成汪贵妃夺子的,他——这岂是明君所为!”

    “皇上心爱汪贵妃嘛,一心一意想叫她做皇后。”不提孩子,钱淑兰就很平静,这个曾经甜甜的小姑娘在经历如此大的伤痛之后,已然飞快成熟了起来。

    “可是皇后又没有过错,无故怎么好废她,这时候皇上幸了我——其实起初不过是一时兴起,偏我有了孕,偏我又长得像汪贵妃,我要是不像,说不定还没事,但我就是像了,汪贵妃发现以后,皇上心里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汪贵妃这时提出把我的孩子寄养给她,皇上含愧之下,就答应了。”

    再以后的事,就轮不到钱淑兰一个小宫女做主了。

    “这太荒唐了——”展见星紧皱着眉,她没关注过后宫宫妃,但从皇帝的年纪算,汪贵妃最大不过三十出头,“倘若将来贵妃自己又得子,皇长子将何以自处?”

    “她生不出来了。”钱淑兰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她生嘉仪公主的时候坏了身子,很难再有孕了。所以我在这里的日子还算过得去,这些人拿宝儿早晚能得储位来哄着我,叫我要安分,但他们也因为这个不敢得罪狠了我,我闷得受不了时,想我的宝儿时,不管闹得多凶,他们也只好受着。”

    展见星明白过来,钱淑兰作为皇长子生母,虽是为人看管的状态,但她也是此间主人,能做些主,她要放两个过路举子进来借宿,要见一见同乡,下人看在皇长子的份上,都得勉强同意。

    毕竟,钱淑兰还这么年轻,眼下身陷囹圄,但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展见星不知该说什么,觉得说什么也安慰不了钱淑兰失子的心,她只能道:“夫人,那你在此处的性命是可以保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