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见星面色如常:“我们总之没这么说,别人传错了,不能怪到我们头上。”

    这一番扬名,其实是她和许异出门之前就商量好的,如果今科能中,那没有比礼部门前榜单下更好的替楚翰林宣扬的场所了,全是读书人,最热衷这个话题,他们原打算互相搭着话提起来,中了榜感谢师恩,凭谁都挑不出错来,不想主动有人搭台问起,倒是更自然了,效果也更好。

    许异又乐起来:“九爷这么大了,不再需要先生,先生功成身退,正该回来大展宏图,在朝堂上建立自己的功业了。”

    展见星要点头,旁边忽然有个中年人一窜过来,眼疾手快地将三人一同拦住:“诸位公子爷留步。”

    展见星以为他也是来看榜的举子,拱手道:“年兄请了,不知何事?”

    中年人满面笑容,低声道:“不敢,不敢,小人冒昧相问,三位公子爷可成家了吗?”

    他说着话,目光重点盯在唐如琢身上,他看上去稚气最重,本来年纪也是最小,但唐如琢却张口道:“没有,不过我早定亲了。哇,你难道想捉我去当女婿吗?”

    展见星与许异两个摇头到一半也反应过来——宋时榜下捉婿的风趣典故太出名了,读书人没有不知道的,不过到得本朝来,民风有所内敛,加上时人又多早婚,这个风俗便渐渐消逝了,不想今朝倒碰上个有闲心来捡漏的。

    中年人陪着笑:“公子爷真是聪敏过人——”他说着话,已经飞速把目光移到了展见星和许异身上,“好教二位知晓,小人主家是京里有名的大商家,连光禄寺的时鲜瓜果都是小人主家供奉去的,哎,两位留步,留步,我家大姑娘年方十六,国色天香——”

    在他不甘心的提声叫唤中,展见星等疾步奔远了,唐如琢哈哈笑:“你们拉着我跑这么快做什么?人家小姐国色天香呢,你两个既没成亲,去看看也不吃亏嘛。”

    展见星好笑摇头:“没这个意思,何必去唐突闺秀。”

    许异也连忙附和:“我现在不想成亲,我不去看。”

    唐如琢张大嘴:“不想成亲是什么意思?许兄,你都十九了,会试中榜,业也立了,还不成亲,你家里人不着急啊?”

    展见星自己从前年纪小,如今更无婚姻之念,还从没和许异讨论过这个问题,闻言好奇地看了过去,许异看着她,目光飘了飘:“我就是暂时还不想嘛。见星,你年纪也到了,不也没这个意思?”

    被他一反问,展见星就不好说了,再说得把她也装进去,只有唐如琢毫无顾忌,一路都哈哈打趣他们:“你们那个师门难道像志怪里的传奇门派吗?都不成亲,留着童子身辟邪?对了,你们跟的九爷呢,他是宗室,不会也还打着光棍吧?”

    展见星与许异:“”

    唐如琢从他们的表情上得到了答案,哈哈哈爆出一阵狂笑:“真的啊,哈哈你们怎么回事!”

    展见星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也知道朱成钧大概为何——没人想起管他嘛,但是许异,她就真的不懂了。

    她不着痕迹地又去扫了一眼许异,确定了,以他那个健壮的身板,至少不可能是和她一样的原因。

    “星星,你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许异是过完年才进京的,唐如琢和他还不太熟,不好一直追着他取笑,便又找上了展见星,跟她挤眉弄眼,“我们那有一位名医,我叔叔就是在他那里看好的,你跟我去太原,我带你去。”

    展见星:“——令叔知道你把他这等私事在大街上说出去吗?”

    这于男人是绝大羞耻,就算看好了也很少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曾求医的,唐如琢一愣失色,忙捂了嘴:“星星,我不笑你们了,你可不要告诉人,我叔叔知道了饶不了我。”

    中榜的大喜事在前,谁又真的认真讨论这些,不过互相取笑而已。笑过一阵,三人又重新说起殿试来。

    在举业路上,眼下还不是终点,考过会试只算是准进士,期间产生的名次除了一个会元比较值钱——今科会元出自科举强省江西,余下的名次哪怕是第二也没多大意义。再过十来天,下个月中旬举行的殿试,才最终决定了将要公告天下的三甲进士,那时的榜单,也才能叫做金榜。

    殿试比起会试要舒服许多,春风煦暖,只考一天,做一篇文章,允许提前交卷离开。因为能坐在这张桌椅前的考生至少一个进士已经稳稳到手,此时不过来排排名次,大家心态上也比较轻松。

    只有一点不舒服:这一场考试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进行,皇帝坐得无聊了,随时可能下来转悠转悠,对于考生心理上的试炼极大。所以要说轻松,又轻松不到哪去。

    今科殿试的考题约几百余字,简单概括一下即是:治天下术,礼、乐、刑、政,行之当何序,其道又何由?

    这个序不难排,不论心里实际想的是什么,真排肯定得把礼排在第一个,因为这就代表了圣人立言的核心,其余三个,考生倒是可以依个人喜好大胆发挥一下,就算不中皇帝和读卷官的意,大不了名次往后掉几个。

    展见星一边磨墨,一边酝酿,她想了很久,左近考生们都写小半了,她终于沉吟完毕,落笔。

    臣对:臣闻帝王之治,本于道;帝王之道,本于诚

    她起笔慢,但写起来很快,一行行馆阁小字赏心悦目地从她的笔下流淌出来,破完题,拍完皇帝马屁,就正式进入了自己的论点,列出礼来。

    往圣绝学,治民教民,只在礼字。礼者,君臣父子,兄弟手足,两姓之好,忠孝节义,无所不包,万物皆容,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陛下圣神文武,承应天命,自来垂范天下,以礼修礼明

    她进入状态,笔不能停,感知到身边似乎有人站下,也无暇抬头,只是一意写去。

    她不知道,皇帝驻足以后,看看她,又看看她整洁的卷面,陷入了沉思——

    自别于禽兽?

    是他想多了还是——?

    作者有话要说:

    四五年以后,楚翰林对着三个仍然光棍的学生陷入沉思:本官的门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

    殿试题目出自明朝天顺年科举,本来一般几百字,全引用来太多了,我概括了一下。

    然后星星的答卷有些是引用有些是我编的,就是那么个意思。嗯,自别于禽兽那句出自礼记,不是星星真大喇喇骂皇帝哈。皇帝要多想么,不能怪她。

    第71章

    阁房里明烛高照, 十二位朝廷方面的执政大臣齐聚其中,连夜将二百五十余份殿试答卷排出一个初步名次来,以便天亮后送呈御览。

    时间很紧, 工作量很大,但阁房里的气氛忙碌而并不紧张, 能列席在此、相当程度上决定这一年最顶尖读书人最终前程的大臣都不是第一次做这项差事了, 相熟的大臣们甚至会开两句玩笑, 又或者就某份答卷该列到哪一等而大声争执起来。

    自然, 能送到皇帝案头由皇帝亲自阅看的必然是上一等。

    内阁方学士眼见到自己才打完一个圈的答卷到了吏部尚书手里, 他一笔下去,分明要画个叉,不满地干咳一声:“闻天官这是什么意思?如此锦绣文章,为何分到下等去?”

    吏部尚书已快到花甲之年,闻言慢悠悠地停住笔, 撩起眼皮道:“阁部状元之才,看不出问题何在吗?明知不妥,何必去讨皇上的嫌。”

    户部尚书坐在旁边, 听见他们起了争执,探过头来看了看,坐到这个位分的大臣都是慧眼如炬, 他马上看出了问题所在,嘴上却道:“哪有什么问题?闻天官总是容易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