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钧刚出殿门,转头见她,有点意外,缓了脚步等她。

    “王爷——”展见星想说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语调控制不住地低落下去。

    “这副样子做什么?”朱成钧偏头笑道,“不是早晚会有这一天吗?”

    他这个动作与少年时别无二致,只是眉眼之间成熟沉静了许多,有点探究又安抚地,向她问话。

    展见星心乱得很:“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是今天——方阁老一个字也没和我透露,只叫我去请你。”

    朱成钧不可能长久在京,他的身份注定他一定会回到封地上去,这一点不必明说,他与她早都心知,但她没想到,离别会这么突然就来了。

    “你舍不得我?”

    “”展见星做贼也似,迅速把前后左右都张望过一番,见无人才仓促道,“王爷,你在外面乱说什么呢。”

    “好吧,你做得,我说不得。”

    展见星便哑口无言了。

    朱成钧心情不错,倒没跟后面穷追猛打,片刻后展见星自己找回了理智,她得承认,方学士这件事本身没有做错,能在这时前往大同主持边市的最合适人选,非朱成钧莫属。

    她就只有叹了口气:“王爷,你别生方阁老的气——他,唉,他也没有恶意。”

    朝事就是这么复杂,有时算不清谁对谁错,只能说是立场不同。

    朱成钧道:“我没生气。他那算得了什么。”

    与他生平所历的那些阴谋艰险比,方学士的手段甚至称得上体面了,行的是阳谋,他没有什么可着恼的。

    展见星放下心来,道,“那边市要务,就都托付王爷了。”

    朱成钧没回答她,却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展见星吓一跳:“我,这——”

    “不愿意就算了,又没逼你。”

    他这句话说得随意,展见星沉默了,她清楚知道她不会答应,但拒绝以后,她也是真的不舍。大概只能说一句,世事难得两全。

    “我给你写信,你要回我。”

    展见星回过神来,应道:“我当然回。”

    “谁欺负你,你告诉我。”

    “嗯——其实没有人欺负我。”

    她今年二十六岁,是名副其实的老姑娘了,非常非常难嫁以至于徐氏都死了心由着她去了,但在官场上,还是一个年轻的起步阶段,主要任务是攒资历,她是天子近臣,讲官身份更清贵,时时能往皇帝耳朵里劝谏,一般官员交好她都来不及。

    ——之前被泰宁侯扫进去那一遭,实则是因为朱成钧的带累,泰宁侯本身的目标并不是她。

    朱成钧摇头:“你把别人想得太好了,世上什么时候也缺不了恶人。即使是皇上,他现在也许不错,可是他那点年纪,变数太多了,你根本预料不到他会长成什么样子。”

    展见星不甚赞同,道:“怎么预料不到?内阁的先生们都说,皇上小小年纪,已有明君之相。”

    “那是学的一个表相。”朱成钧不客气地道,“他心眼多得很,真宽仁澄净的人,不是他那样,是你这样,你自己觉得你和他像吗?”

    展见星莫名而又哭笑不得:“王爷,你——你想夸我便夸了,非要说皇上的坏话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呢。”

    “我没说他坏话——我不会说我自己坏话。”朱成钧道,“他不像你,但是有点像我,所以我提醒你。”

    展见星这下真的讶异了,她从前有过这个感觉,但她没想到朱成钧也这么觉得。朱英榕在使弄心机这一点上,确实令她觉得熟悉,他手段还不到那么纯熟,往往让她看出来,她惊讶他的聪慧,也有点爱屋及乌地怜爱他。

    她从来没从另一个方向想过:那就是朱英榕这一面本身的可怕。

    譬如多疑这个毛病,放在一个帝王身上绝不是件好事。

    她终于明白了朱成钧的意思,点头道:“我知道了,王爷。不过皇上身世如此,难免不安,待再大一些,许就好了。像王爷,现在不就开怀了许多。”

    其实朱成钧根本没好,他还未雨绸缪了好几年地往朱英榕身上扣黑锅呢——展见星一想就觉得好笑,不过这么一顺,倒解释了他那么编排朱英榕的缘故了。

    疑心病这么重,朱英榕真像他,可不坏事嘛。

    她那句夸赞,也因此没多少诚意,但朱成钧没听出来,他在春日阳光里转过脸来:“嗯?那我现在是你喜欢的男人的样子了?”

    他们这时早已出了午门,这辰光官员们多在各自的值房当差,宫外阔大的步道上既没有什么官员行走,普通百姓也不被允许靠近,所以他们才能议论了小天子几句,听见再提起这个话头,展见星也没那么紧张。

    她心头只是涌上一阵熟悉的怀念,又有一点冲动,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又何必再吝惜一诉胸臆?

    她停住了脚步,然后又往后退了两步,道:“从来都是。”

    说完转身便走。

    青袍在春日下闪耀,背影瘦而挺拔,又有那么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朱成钧没追上去,他完全愣了。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抬起手来,摸了摸心脏,向前继续走了。

    他的步子当然不像逃走,像醉酒。

    *

    在夏日到来之前,和谈文书正式敲定,瓦剌使者赶忙离去,朱成钧也随之返回了封地大同。这意味着,开边市之事再没有争论的可能。

    大部分人对此没什么意见,即便是本来不赞成开边市的人,见能利用这件事顺理成章地把外藩从京中请走,这账里外里一算不亏,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