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问她,萍萍,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要不要搬来跟我们一起住?

    宋阿婆的心里咯噔一声。

    她还有小萝卜。

    法国那么远,她舍不得她的小萝卜。

    若是早几年,她也许还能带着小萝卜一起过去。可如今……小萝卜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也有自己的事业,更有疼她护她的小伙子。她的全部都在这里,没法跟她去法国。

    她若说舍不得,小萝卜一定会为难,说不准会勉强自己,跟她一起走。

    阿婆为难,却不想让小萝卜为难。

    因而,那句“可我舍不得你”就卡在了阿婆嘴边上。

    阿婆看着程萝,把话咽了回去。

    但片刻之后,程萝却倾过了身子。

    她轻轻把阿婆抱在怀里,说:“阿婆,我也舍不得你。”

    阿婆是她整个人生里面,最接近“亲人”的人,也是第一个让她领略到亲情的人。

    纵使林山河跟林瑞阳都跟她现在这具身体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纵使阿婆疼的是原来的小萝卜,而不是完完整整的她,但阿婆对于她的意义,始终胜过一切。

    也就在刚刚,发现阿婆不见的那一个刹那,她才发现,原来真的有人会在她心里埋下这样一颗种子,能长成苍天大树,用纷繁复杂的根牢牢把她的心拴住。

    原来她也是有心、有血有肉的。

    抱着阿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大概,不能算个真正意义上的“怪物”了。

    阿婆的身子僵了僵,泪水顿时就涌出了眼眶。

    她的小萝卜不爱说话,可她冰雪聪明,什么都懂。

    “阿婆,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知道,你想见你的家人。”程萝把下巴轻轻搭在她的颈窝,说:“你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也许厌倦,也许留恋。也许向往着新生活,也许——担心自己会不会适应那个遥远的国家。但是不管你想不想去法国,想什么时候过去,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她句句话都说在了阿婆的心坎上。阿婆心中的万丈高台仿佛瞬间倒塌。

    阿婆抬起手,轻轻抚上程萝的背:“我来找申小子,想问问他,欧洲好不好,风景漂不漂亮,那些高高大大的白种人,容不容易相处。”

    程萝点头:“你喜欢的话,我每天带你过来找他聊天,好不好?”

    “申小子可厉害,会讲英语,也会讲一些法语,他还教我怎么联网跟他打俄罗斯方块。”阿婆指了指不远处的手柄:“原来,在这里也可以跟远在法国的人一起打游戏。也可以视频聊天。只是时差有好几个小时,睡觉的时间不一样。”

    程萝点点头:“嗯,坐飞机的话,十一二个小时就到了。”

    宋阿婆坐过的唯一一次飞机,就是跟段绪到诺西亚岛上。想到那个小伙子,她想,应该给他们俩一些单独相处的时间了。

    她也不怕坐飞机了。

    她深深地舒了口气,说:“小萝卜,阿婆要到法国去了。”

    这个答案仿佛早在程萝预料之中。她点点头,握住阿婆的手:“我送您去。陪您住两周,等您习惯了,我再回来。”

    “那怎么行,傻孩子。”阿婆抚了抚她的头发:“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忙,也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做。你还有爸爸跟哥哥呢。阿婆先行探路,等把那边摸熟了,接你过去度假。”

    程萝听得心里泛起浓浓的酸楚。她摇摇头:“可阿婆,我不放心您。您比爸爸、哥哥都重要。”

    “不放心,就拜托申小子送我吧。他刚才说了,如果我想去,他用小段的私人飞机送我去,路上教我讲法文,还可以陪我打游戏。”

    程萝看得出,阿婆是铁了心,走的决绝,不想给她添一星半点的麻烦。

    她心里更是泛酸。

    阿婆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浓浓愁绪,于是笑了笑,说:“阿婆这趟回家,也没什么舍不得的,只是有个心愿,想要小萝卜帮我完成。”

    程萝立刻回答:“阿婆说什么,我都做。”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阿婆站起身:“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程萝点点头:“我跟你去。”

    这是阿婆的心愿,程萝没有叫上段绪,只带了一个司机。车子蜿蜿蜒蜒行驶在公路上,一个半小时后,终于到达了阿婆给出的地点。

    程萝最近有些累了,明明还强撑着,想着阿婆不久之后就要到法国去了,要跟她多待一会儿。可路上还是不免眼皮打架,睡了过去。

    车子缓缓停下,她也刚好醒来。她探头看了看窗外,发现这是一片公墓。

    阿婆带她见的,是一位已经故去的人。

    公墓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男孩子,早已对阿婆十分熟悉。但看到阿婆身后的程萝,怔了一怔,才咽下疑问,带着两人到了树立墓碑的地方。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里,是一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大叔,身上穿着旧版的警服,对着镜头笑得生硬,又带着些腼腆。

    他的名字叫“程风”。

    程萝忽然忆起了阿婆在游艇录制《金牌制作》番外期时,回答主持人问题时说的话。她愣了愣,问:“这位就是——帮您给我办户口的,那位民警大叔?”

    她那样聪明,能猜到这件事,阿婆一点都没有意外。

    “是啊,”阿婆点点头,说:“他帮我给你办了户口,也给了我希望。他是我心里最好的人。”

    程萝抿抿唇,恭恭敬敬对牌位行了个礼,说:“怪不得,您姓宋,而我姓程。”

    阿婆也跟着行礼,许久,才复又说道:“你小时候又瘦又小,吃得特别少。阿婆没带过孩子,也许是因为带得不够好,你长得好慢。所以从捡到你之后不久,阿婆就总是小萝卜、小萝卜的叫你。”

    阿婆笑了笑,眯起眼睛,望向程萝时,仿佛站在她眼前的,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