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云十分不解:“娘娘您何必这么和陛下怄气,陛下这分明是在和你赌气,只要您接了凤印入主中宫为后,陛下肯定会回心转意。”

    穆贵妃没有回答,只默默翻着名册,轻云拿穆贵妃没有办法,只能默默研磨,心里却叹了几十口气了,也不知道自家主子是哪根筋搭错了,明明只要点头,主子就是大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偏偏主子不稀罕,宁可拼着与皇上离心也要抗旨拒绝后位。

    轻云伺候穆贵妃整整十年,当初陛下替先皇去尧国接新后,没想到新后刚过两国边线,先皇便崩了,新后也是个贞烈之人,直接一杯毒酒殉了先皇,陛下替父迎亲没有接回后娘却带回一个农家女,听说是陛下偶然在路上看到穆贵妃,顿时惊为天人,直接将穆贵妃带回了皇宫,轻云就是这个时候被指到穆贵妃身边的。

    国丧一过虞皇就要立穆贵妃为后,可惜受到了世家贵族满朝文武强烈反对,最后虞皇只好妥协,先封为贵妃,等贵妃诞下皇子后在说立后的事。

    穆贵妃体弱,轻云印象很深刻,穆贵妃入宫头一年日日缠绵病榻,手不离汤药,甚至几次命悬一线,好在贵妃命大都挺了过来,后又调养两年才有了身孕,贵妃也有福气,一举得男,虞皇抱着刚出生的小皇子高兴的跟什么似的,众人都说虞皇是为自己有了儿子而开心,轻云却知道虞皇其实是为能立穆贵妃为后而高兴。

    可惜事与愿违,虞皇好不容易说服了世家和百官,穆贵妃却不愿意了。

    自从小殿下出生,虞皇几乎每个月都要提一次立后的事,每次都被穆贵妃拒绝了,直到小殿下六岁生辰宴上,在穆贵妃又一次推开虞皇亲手送来的凤印后,虞皇终于爆发了。

    轻云也不知道自家主子为什么这么抗拒当皇后,后宫的女人哪有不想当皇后的?怎么自家主子就这么与众不同,宁可得罪皇上失宠也不肯当皇后?

    轻云有些着急,她去储秀宫打探过消息,那群秀女里有个极为出众的,容颜瑰丽才名远扬,还是孟丞相的幼女,身份也贵重,她一旦成为妃嫔,势必会成为自家主子最大的威胁,偏偏主子没有一点危机感,甚至还把孟秀女定了正四品婕妤的位分,其他的秀女都是六品七品的位分,偏偏这位孟秀女一枝独秀,这不是上赶着让皇上注意到她吗?

    轻云忍不住提醒穆贵妃:“娘娘,这位孟秀女的位分是不是太高了?”

    穆贵妃却道:“孟秀女出生高贵,长得也明艳动人,又素有才名,我还觉得婕妤之位委屈她了。好了,秀女们的位分都拟好了,你送去给陛下过目吧。”

    轻云接过名册,磨磨蹭蹭不肯走,穆贵妃催了她好几声,她才不情不愿地将名册送到金龙殿。

    轻云觉得现在气氛怪的很,虞皇浏览一遍穆贵妃拟好的位分,非但没有赞叹穆贵妃贤惠大方,反而脸色阴沉,若是穆贵妃此时在虞皇面前,只怕虞皇生吃了穆贵妃的心都有。

    “陛下,可是名册有何不妥?”轻云犹豫半天,咬咬牙大着胆子问道。

    “好!”虞皇突然叫好,甚至还重重拍了下手掌:“贵妃果然贤惠!”

    虞皇夸了穆贵妃,可是轻云却觉得皇上话说得咬牙切齿,十分不走心的夸赞

    半个时辰后,轻云站在门外瑟瑟发抖,听着殿内越来越大的争吵声,准确来说是虞皇单方面和穆贵妃争吵,从虞皇摔门闯入将名册砸在穆贵妃面前开始,轻云就知道事情要遭。

    “我就不明白了,你究竟是为什么不肯当我的皇后?”

    “你还真是大方,四品婕妤说给就给了!”

    “我就知道你早就厌烦我了,你是不是恨不得我纳上几十个嫔妃最好一辈子别来烦你?”

    轻云听了几耳朵,突然被虞皇的贴身近卫拖了出去,后面就没有听见了。

    拓跋衍脸阴沉的骇人,仪嘉却丝毫不怵,她抬起头淡淡地看着拓跋衍,等拓跋衍将满肚子的抱怨和委屈都倒干净后,她才道:“你想让我以什么身份入主中宫?”

    拓跋衍一怔,仪嘉继续道:“若是尧国的仪嘉郡主,你该唤我一声母后才是,你该恭恭敬敬将我请入寿康宫,等到百年后将我与你父皇合葬,若是农家女穆绾绾”仪嘉苦笑一声:“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穆绾绾?”

    “拓跋衍”仪嘉叹息道:“我怕以穆绾绾的身份成为你的妻子,世上就再也没有仪嘉了,我宁可当个身世不明不白的贵妃,至少等我死后,我还是仪嘉,而不是莫须有的穆绾绾,我怕顶着穆绾绾的身份,死后我父皇和母后会不认我,我是他们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结果却连本名都留不住,若是成了皇后,穆绾绾这个名字就要载入史册,供奉在宗祠受后世子孙祭拜,世上就真的没有仪嘉了。”

    拓跋衍眼中的悔恨几乎要化为实质,是他亲手把仪嘉变成先皇的皇后,他如今想名正言顺昭告天下穆氏仪嘉是他的妻子也来不及了,先嫁父后嫁子,如此违背伦理纲常,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仪嘉。

    “对不起”

    仪嘉神色平淡,没有一丝激动,好像只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拓跋衍却早已万箭攒心,他一念之差,他心爱的女人一辈子都不能以本名站在他身边。

    轻云不知道皇上和穆贵妃后来又说了什么,只知道虞皇离开未央宫时神色十分复杂,好像十分愧疚的样子,翌日虞皇下旨将所有秀女遣返回家,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提过立后一事,不过在轻云看来,自家主子与皇后也就差个名分罢了。

    虞皇在位时,终身未曾立后,后宫中除了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贵妃,再无二色,虞皇与舜皇一样被后世所津津乐道,这来两位同时代的皇帝都是难得一见的情种,一辈子只钟情一位女子。

    这些都是后事了,此时的拓跋衍却开始执着于保养身子,不为其他,他怕若是自己死在仪嘉前头,仪嘉真能做出把自己埋在先皇陵寝里的举动,以防万一,他觉得自己还是死在仪嘉后头,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与仪嘉死同穴,生生世世不分离。

    后来拓跋衍果然熬过了仪嘉,仪嘉死后一年他才闭眼,因为仪嘉不愿为后,便也没有资格入宗祠受供奉,拓跋衍干脆把自己的灵位也撤出了宗祠,只在两人的陵寝中立了牌位,牌位上刻着“贤伉俪拓跋衍穆氏仪嘉之墓”,这块牌位是拓跋衍在仪嘉死后亲手雕刻的,就立在两人主棺前,除了新皇,没有其他人知道这块牌位。

    第151章 全文完

    五黄六月, 正是一年中最热燥的时候, 骄阳似火恨不得烤干大地上每一丝水气,定光湖里满池的荷叶耷拉在湖面上,本来翠绿的叶面被烈日烤的微微卷曲。

    蛮蛮呆呆地站在灼人的烈日下, 周围热得放佛蒸笼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浑身汗如雨下,头发一缕一缕黏在额头脖颈和脸颊上, 看起来十分狼狈,可是蛮蛮却觉得一股股令人战栗的寒意从脚底蹿到头顶。

    她耳边一片嗡鸣, 在她旁边跪倒了一片宫人内监, 每个人都痛哭流涕, 每张脸都悲痛万分,蛮蛮却像听不见他们的哭声, 她脸上一片空白,明明无悲无喜,却无端让人觉得她已经悲痛到了极点。

    “郡主!太上皇还等着见您最后一面,您”

    蛮蛮呆滞的目光挪到哭得一脸鼻涕眼泪的素雪身上,身体突然晃了一下,摇摇欲坠站不稳,素雪忙扶了蛮蛮一把。

    “祖父”

    蛮蛮手里死死捏着刚从大都最灵验的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平安符已经被蛮蛮手里的汗湿透了。

    “郡主”素雪声音轻颤, 手也在发抖, 太上皇最疼爱郡主, 郡主也最孝顺太上皇, 太上皇病后郡主隔三差五就去灵隐寺求平安符,甚至还用自己的血掺在墨里,亲手抄了九九八十一卷经书供在佛前,只求太上皇能早日康复,可是天不遂人愿,太上皇不但没有好转,病情还日益严重,最近这段时日太上皇都在昏睡中度过的。

    今日蛮蛮又去供奉血经,求了新的平安符,没想到刚入宫就听到噩耗,太上皇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强撑着一口气等蛮蛮回来。

    蛮蛮突然提起裙摆往含光宫狂奔,手里还紧攥着平安符。

    诸天神佛在上,信女庄长乐愿以二十年阳寿换信女祖父度过此次难关,求求你们了!

    “祖父!”

    大舜历来最英明神武的皇帝此时正满面死气靠在床头,他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女朝自己奔来,扑倒在自己床边泣不成声。

    “蛮蛮来了”太上皇灰败的脸突然浮上一层红润,整个人突然精力充沛。

    偌大的寝殿里此时挤满了人,太上皇的四个儿子和儿媳都强忍了眼泪,十三个孙子却和蛮蛮一样泪流满面,另有太上皇最信任的庆亲王携着家眷也守在一旁,皆是悲痛欲绝。

    众人见太上皇脸色好转,心里却愈发悲痛,太上皇这是回光返照,已经油尽灯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