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倏地抬起头,眼睛眯成弯弯的线,笑着说:“没有让你去找她理论的意思,你们兄妹之间的事情我也不想掺和……不过已经掺和了……但她也对我做了那些,算扯平了吧。”

    谭少琛笑得明艳,笑得沈晏文愣住。

    “为什么笑?”男人问。

    “就是觉得这事挺好笑的,”谭少琛说,“没别的意思。”

    “对,我是曾经喜欢过别人,苏昼刚好跟他长得很像……但我不认为只是这样,你就要和我离婚。”沈晏文说,“你可以用你想用的任何方式去调查,我确实没有出轨……”“沈晏文,”谭少琛笑着打断他的话,“你这样我挺看不起你的。”

    “……什么意思。”

    谭少琛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是因为他的眼角膜在这里,你才要跟我结婚的么?”

    “……”

    青年说得轻巧极了,从他的眉梢眼角,从他的口吻声音里,沈晏文读不出一丝难受。仿佛刚回家时他身上那股压抑和悲伤,只是沈晏文的错觉。

    谭少琛接着道:“其实稍微联想一下,大概就知道了;你要是想算计谭家的,犯不着和我结婚,以你的手段那太简单了;还有就是,我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啊,什么都不会,身体还弱。……就是我人比较笨,以为你真的喜欢我。”

    “不是的少琛,我……”

    “你敢说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他么。”谭少琛又指了指病历单。

    “…………”

    “所以离婚吧,”青年将文件翻开,食指点在合同的最后一条上,“这里写的了,‘不可以养情人,更不可以带回来’‘任何事不可以说谎’。”

    “…………”

    “我问过你很多次的,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你也骗了我很多次,所以你违约了。”

    眼前的谭少琛,忽然让沈晏文觉得很陌生。

    仿佛相处的这些时日里,他所了解到的都是另一个人。谭少琛胆小,怕黑,认怂认得快,心里却又总是隐隐的不服。

    有件事沈晏文从来没说过谎,谭少琛很讨人喜欢,至少很讨他的喜欢。

    可如今坐在他面前笑眯眯念着合同条款的人,理智,冷静,没有问责与愤怒,只是在做决定。

    “没有……没有任何余地吗?”沈晏文问道。

    谭少琛摇摇头,说:“没有……被人骗很可怜的,做别人的替代品也很可怜的。”

    短暂沉默后,沈晏文浅浅叹着气道:“少琛,我和洛洛从来没在一起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照顾了他一年,后来的结果就是他去世了,我也去了国外。……就因为这个,我对你的好都不作数了?”

    “不作数了。”谭少琛还是摇头,笑容里终于浮现出了些隐约的沮丧,“那你对他才是真的好,都没有在一起过……八年了你都没忘了他。沈晏文,你真的很爱他。”

    只要是谎言,就会有戳穿的那天。

    沈晏文一早就考虑过谭少琛知道了之后会如何——或者要补偿,要钱;或者要爱,要他忘记洛北;又或者不戳穿,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他独独没想到的是,谭少琛会坚决地说“离婚”。

    “对,我骗了你。”男人说,“所以按照合同,你想离婚,我没有异议。”

    “嗯,没有异议就好。”谭少琛再度低下头,轻声说:“合约里写的一千万,我不要;我名下的谭家的股份,我会转到你名下……我查过了,网上说谭家市值在六千万左右,我猜实际上肯定没有这么多……我手里的股份能值一千万吗?”

    “……可以。”

    “嗯,那刚好,两千万我还给你。”谭少琛道,“我们以后再没瓜葛。……我知道,我多多少少还是欠了你的,可是沈总,我真的没有钱,身体也不好,卖器官估计都卖不出几万块;你就吃个哑巴亏,当这段时间骗得我团团转,付给我的劳务费吧。”

    他说完,倏地站起来,不想给沈晏文任何说话机会似的往阶梯走:“我去收拾东西。”

    男人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快步追上,倏地拽住了他的手腕:“……我们还没办手续,不用着急。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会把你安顿好……”

    青年却非常坚定地甩开了他的手:“我们可以明天在民政局见面;沈晏文,我不要你安顿,也不要你所谓的尊重。”

    谭少琛侧目看向男人,眼眸乌黑,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深渊。

    “你不必再对我好,反正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第60章 他都没想不开

    深夜,青年提着二十寸的旅行箱——那还是上次他们去度假时买的——从楼上走下来。

    他确实瘦弱,体力也差,成年男人提个箱子通常也能健步如飞,但谭少琛走得很慢,像是有些提不动。男人看着他的动作,不知所措地愣了片刻后,迎上去道:“我来……”“不用,不重的。”谭少琛没让他说完,直接绕开了他的手。

    他伫立在阶梯上,看谭少琛走下楼,一路头也不回地到了玄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放在柜子上。

    没等沈晏文跟到他身边,谭少琛已经打开了门,一秒都未停顿。

    “嘭!”

    大门被关上,整个空间倏然安静下来。

    其实谭少琛来之前,他也一个人住在这里(除了郑姨)。沈晏文不喜欢吵闹,工作也忙,在家待着的时间很少……所以按照道理,这只不过是恢复到之前而已,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特别的改变。

    可男人看着空了的玄关,心竟像被忽然浸泡进了冰水池子里,冷得让他发慌。

    让谭少琛就这么三更半夜,一个人离开,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他一向喜欢把事情做得很体面,让人无法指摘、无法问责。就算是离婚,他也应该替谭少琛安置好房子、工作,亲自开车送他去新居,好好吃一顿告别晚餐。

    可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所有事都超过了他的预想,杀得他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