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的时候扶岚拎着戚隐回了思过崖,鲛人的歌儿已经听不见了,四周一片静寂,月光淡淡,世界像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里。戚隐不想回去睡觉,坐在崖边吹风。扶岚陪着他,两个人坐在夜空下,是渺小又瘦削的黑影子。

    “你在难过。”扶岚说。

    戚隐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开玩笑:“这都被你发现了,你好厉害哦呆哥。”

    扶岚拍拍自己的肩,“难过的话,肩膀借你靠。”

    戚隐心头一暖,笑了笑,说:“谢啦。其实也没有很难过,就是有点闷。不就是没爹么,你也没,咱师兄师姐也没,我早就习惯了。我就是受不了总是有人在我耳边念叨他,搞得好像我有爹似的。他是大英雄嘛,我知道,斩妖除魔,披肝沥胆。我也知道他心向大道,不回来找我娘情有可原。”

    扶岚静静看着他。

    “可那又怎么样,他是别人的英雄,又不是我的,毕竟……”戚隐垂下头,碎发遮住了眼睛,蔫巴地像路边的一根狗尾巴草,“毕竟,我连他叫什么名儿都不知道啊……”

    “戚慎微。”扶岚忽然说。

    戚隐愣了下,抬头看他。

    “阿芙告诉我的,不是道号,是本名。”扶岚道,“你很想要一个父亲么?”

    戚隐挠了挠头,道:“说不想是假的啦。小时候我表哥拉着我跟同窗打架,被打得头破血流,我趴在地上暗暗地想,要是我爹从天而降把这帮人打得落花流水就好了,结果每回都是我小姨夫来救场。但他只牵着我表哥走,我只能一边揉膝盖一边跟在后面。”

    “今天我帮你赢了。”扶岚说。

    “……”那是你搬出跟你同名儿的猪妖名号把那个狼王吓怂了。戚隐有些无语,他没想到扶岚竟然这么厚脸皮。

    两个人静了会儿,戚隐又问:“呆哥,刚刚狼王说你的气息不像妖也不像魔,是什么意思?”

    扶岚望向远山,道:“猫说我跟着它,我是一只猫妖。后来阿芙说我是她的小孩,我是人。”他垂下眼,轻声道,“小隐,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不是妖,不是魔,那不就是人了吗?戚隐抓抓头,掰着他的脸看了看,道:“有鼻子有眼,还有咱们男人的大宝剑,你就是人啦呆哥。别听你那只猫胡说,你看你跟他学说话,学成啥样了都。”

    扶岚没言声。

    “呆哥,”戚隐望着天上的明月说,“要不你跟我说说我娘吧,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太小了,都没什么印象了。我娘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能被我那个薄情寡义的爹看上,一定很不错吧。”

    “嗯,”扶岚想起那个明媚的女人,道,“她很漂亮,比女娲像还要漂亮。”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飞进了茫茫的夜色。

    第11章 桑梓(一)

    扶岚记得那年是深秋时节,漫山黄澄澄的乌桕树和红彤彤的鸡爪槭。他那年十二岁,头一回出南疆,和黑猫一起北上,沿途寻觅神迹废墟,一直走到了乌江。乌江山水和南疆迥然不同,这里的山精致秀丽,青泠泠的颜色,像女人眉上的螺黛。越往北越太平,人间王朝一统,不似南疆领地林立,妖族争斗不休。扶岚在山包里寻了处山洞歇脚,停留了好些时日。

    直到有一天,黑猫外出狩猎,竟然叼回了一只青布袄儿的小娃娃。

    黑猫拣出一个破砂锅放在地上,道:“今儿运气好,碰见个落单的小娃娃,正好做老夫的口粮。你看着他,老夫去寻些柴火。”

    这娃娃生得白嫩,一双眸子黑黝黝的,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扶岚看。扶岚没搭理他,阖目打坐。过了会儿,他听见一阵 的声音,是那娃娃朝他爬过来了。他依旧没动弹,那娃娃攀上了他的手臂,他怀里一沉,鼻尖笼上娃娃身上温软的奶香。紧接着,颊上印上了一个湿软的吻。

    他睁开眼,怀里那个娃娃笑弯了眼睛,“神仙小哥哥,又香又漂亮!”

    猫后来说狗崽是天生的下流胚登徒子,这话是有道理的。

    没过多久黑猫就回来了,架好柴火,正要把砂锅放上去,伸脑袋一瞧,里面多了一坨臭烘烘的粪团子。黑猫气得七窍生烟,问道:“谁干的!”

    娃娃指了指扶岚,“是哥哥。”

    “放屁,”黑猫道,“呆瓜餐风饮露不吃不喝,哪来的屎?就是你拉的,你还撒谎!”

    娃娃低下头对手指,“可是我憋不住了,我娘说拉臭臭不能拉在地上。”

    黑猫爱干净,砂锅沾了粪便,断然是不能用了,于是又琢磨着直接上火烤。狗崽还不知道自己危在旦夕,马上要沦为妖怪的口粮,犹自戳着扶岚的脸颊,问道:“哥哥是哑巴吗?为什么不理我?”

    “因为他讨厌你。”黑猫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哥哥讨厌我?”

    “因为你是凡人,我们妖怪都讨厌凡人。”

    “为什么你们讨厌凡人?”狗崽问。

    黑猫抓狂了,“别问我了,问他去!”

    有的时候扶岚也弄不懂狗崽为什么那么多问题,扶岚听说过狗崽的父亲戚慎微,那个男人是仙门百年难得一见的剑道天才,他还活着的时候,三千仙门视他为人间道标,道法传承的希望。狗崽是他的儿子,但在脑子这方面,狗崽大概是随了他母亲。

    娃娃开始在扶岚耳边喋喋不休,“你们是谁呀?为什么你有妖怪猫爷爷?为什么你们住在山上,你们不去村子里和大家一起住吗?”

    “为什么哥哥不吃不喝,哥哥不吃东西不会饿吗?”

    “为什么村口的老大爷头上没头发?有时候他脑袋还会发光。”

    “为什么猫爷爷有六个奶头,我们只有两个?”

    扶岚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过身面对墙壁,用手捂住了耳朵。

    狗崽真的太吵了。

    黑猫原本在钻木取火,听见狗崽最后一个问题,忽然醒过神来,骂道:“你个登徒子,你什么时候偷看了老夫的身子!”

    扶岚最终把狗崽送下了山。黑猫别别扭扭地同意,毕竟这样的娃娃,做口粮都嫌吵。但最大的原因是他在扶岚身上尿了,这是他漫长人生中头一次被别人尿在身上,那个家伙还十分厚脸皮地说:“香哥哥变成臭哥哥了。”

    但连黑猫都没有想到,那娃娃会自己再找上门来。可见狗崽在脑子这方面,是真的随他母亲的。第二天过了晌午,狗崽就拿红绳牵着一只小母鸡,吭哧吭哧地爬上了山。谁也想不到这个四岁的小娃娃能认着路,他身后那母鸡被他拖个半死,已经只剩下半口气了。

    黑猫很高兴,说狗崽这娃娃是弃暗投明,叛逃人间,做他们妖怪的仆从。

    但扶岚的噩梦又来了,狗崽开始在他身边歪缠,“哥哥,你看我会用嘴巴放屁。”说着,他瘪起嘴,发出“噗”“噗”的声音。

    扶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