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是心跳。扶岚从未真正为他动过心!

    假的吧,这怎么可能?戚隐蓦然想起在月镜边上女萝意味深长的笑容,她那时候怎么说来着。戚隐用力想,那句话渐渐浮现脑海

    “你的小哥哥就算粉身碎骨,也会让你活下去的,不是么?”

    粉身碎骨,就像宗澜一样。

    “可怜的孩子,”巫郁离怜悯地道,“扶岚从来就没有什么七情六欲,你以为他喜欢你,把你当弟弟,那不过是神 施加给他的命令和假象。爱你,护你,不过是神 给他的指令。”

    “为什么?”戚隐难以相信,“为什么是我?花这么大力气,就为了保护我这么一个废物么?”

    “我也很想知道。”巫郁离笑了笑,“仔细想来也不难猜测,大约是因为你是我选中的孩子吧。他们大概认为,既然他们可以从我手中夺走扶岚,自然也可以夺走你。毕竟这天下最不愿意吾神重生的,就是那帮所谓的神 。我这次来,其一是为了捞你,其二,便是为了证明我对扶岚的猜测。”他伸出手,屈指接住了一只翩翩的萤蝶,“现在,猜测被证实了。”

    巫郁离话刚说完,身形一闪,忽然消失不见,他的背后刀光汹涌,杀气毕现。

    刀光过处藤蔓尽碎,无数藤蔓鬼手抽搐痉挛着收回地底。尘埃散尽,扶岚灰头土脸地站在远处,从隧道里爬出来,枯叶灰尘沾了一身。他没有表情,拎着斩骨刀,微微有弧度的刀身像一弯冷月,在他手中泠泠闪着光。他的身后,无数双绿炯炯的眼睛灯笼般闪烁。

    神说:“移天变运者,杀。颠倒生死者,杀。罪徒巫郁离,杀!”

    扶岚抬起眼,孤寒的杀意在眸中一闪而过。

    “杀。”

    刀光席卷万千藤蔓,宛若凄清的潮水灌入椿木林。漩涡一样的光弧中,扶岚犹如一把悍戾凶刀直指上方的巫郁离。他身前的一切都被撕裂,虬结的树根,抖动的藤蔓,就连缥缈的风也不例外!刀光过处,杀气如山。他是这世上最凶狠的杀器,没有心也没有情,而握住他的主人,是诸天神 。

    “你把你的‘兄弟’杀了,孩子。”巫郁离在藤蔓上后退跳跃,游刃有余地躲避扶岚的斩击,“原想让他拦住你,看来还是欠缺点火候。”

    戚隐震惊万分地看着这一幕,那些眼睛鬼魂一般紧紧跟在扶岚身后,寸步不离。戚隐觉得很累,浑身上下的力气像烟气儿一样蒸发了。这他娘的算什么?这帮劳什子神 觉得他没爹没娘一个人孤零零挺可怜的,善心大发,帮他寻了个俊俏能打还会做饭的小哥哥,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么?

    他的脑袋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扶岚围着围裙蹲在灶前吭哧吭哧生火,因着他爱吃甜的喜好,扶岚现在炒个白菜都要放糖。一会儿又想扶岚御着斩骨刀带他在夜空里飞,漫天的星星漫天的风,他坐在后头抱着猫想这样的日子真好啊,真想目的地永远到不了,太阳永远不会升起,然后他们就能一直飞一直飞,飞到老飞到死。

    这样好的哥哥怎么会是假的呢?他明明说他喜欢戚隐,最喜欢小隐了,哥哥永远喜欢弟弟,他总是这么说。可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只是因为神 对他说你要保护这条流浪狗,于是他就算灰飞烟灭,也要把残破的身躯挡在它的面前。

    戚隐的心很疼,像被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哥哥,这个有着秋水一样瞳子的大男孩儿,原来只是神 手里的一枚棋。他被一个疯狂的神巫无情地创造出来,又被高天上的神 无情地支配。他的人生是早就被写好的话本,为戚隐这个读不懂经练不好剑的小废物战斗,直到有朝一日像宗澜一样悲惨地死掉。

    “很残忍对不对?”巫郁离轻飘飘地落下,像一只漆黑的蝶栖落在树梢。他的面前无数狂蟒一般的藤蔓拔地而起,扑向扶岚。萤蝶围绕着巫郁离上下扑飞,他掖手站在当中,曼声道,“这便是诸天神 ,凡灵于他们如同蝼蚁于巨象。大象要行走,又怎么会在乎脚下踩死几只蚂蚁呢?他们对众生的命运从不关照。除了我的神,我的神是天下最接近凡灵的神。他和诸神一样诞生于虚无混沌,却将耳朵贴向凡灵的嘴唇。他倾听众生的愿望,给予他们慈悲的怜悯。可诸神杀了他,毫不留情。”

    “所以你要复仇?”戚隐哑声问。

    “复仇?”巫郁离低低笑起来,“可以这么说,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小隐,跟我走吧,你这所谓的哥哥不过是一具没有七情六欲的提线木偶,你难道还要继续玩这种没有意义的过家家游戏么?”

    黑猫从洞口里艰难地爬出来,甫一探头刀光便擦着耳朵尖儿掠过去。它吓出一身冷汗,只好又缩回去。稍稍探出一双眼睛,正瞧见戚隐站在大椿的阴翳里,阳光离他很远,阴翳像个罩篱将他笼住,他孤零零待在那儿,好似有万千蓬雨打在头顶,像一条失了家无处避雨的野狗。

    千秋大椿底下碎石乱走,数不清藤蔓扑向扶岚,然后在即将贴身的一瞬间冻成冰柱,被刀光粉碎。扶岚的刀势几乎没有空隙,没有东西可以突破那滚滚雪花一般的刀光大网。藤蔓交织虬结在一起,托着巫郁离向上升起。底下碎藤满地,断裂的接口露出墨绿色的血肉,但他的衣角竟然纤尘不染。与此同时,扶岚以惊人的速度向巫郁离逼近,黑色的身影一瞬一瞬地闪现,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到他的位置,只能看见朦胧的虚影。

    扶岚的眼睛暗得没有光,大而黑的瞳子失去了往日的恬静,只剩下刻骨的杀意。神明在他的耳边纷然低语,所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汇聚成一个不可拒绝的指令:“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裂帛一般的风声。那是利刃划破空气的鸣响,锐利得能贯穿头颅。他本能地偏过头,归昧与他擦身而过,寒霜凝结空气,他的耳朵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剑光直直刺入他背后悬浮的无数双眼,他转过眼,看见了戚隐。

    灵力在血脉里奔涌,强行扩张后的经脉每一寸都叫嚣着疼痛。戚隐用的是当初戚灵枢对付他爹的法子,强拓经脉,扩充灵力,只有这样他才能挡住扶岚的刀。只不过他没有戚灵枢那么疯狂,经脉的拉伸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但真的是太疼了,每走一步,就像踩在刀尖上。他用尽全力格开扶岚的刀网,踏过粘腻的藤蔓尸块和鲜血,走到扶岚的面前。他麦色的脸庞上被刀风刮出了细腻的伤痕,唇边带了殷红的血色。他颤抖着布满血痕的手,捧住了扶岚的脸。

    扶岚怔怔看着他,恍惚间记起了这个男孩儿,他笑起来的时候阳光碾碎在他眼睛里,可他不笑的时候,又好像藏了满眸孤独衰败的雪。

    “弟弟……”扶岚轻声唤。

    “哥,”戚隐捂住他的耳朵,“不要听,一个字也不要听!”

    扶岚古镜般的大眼眸一片灰暗,戚隐流着泪的影子映在那里面。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不需要你为我战斗!哥,你这个笨蛋,你怎么连是不是你自己的声音分不清?”戚隐用力抱紧他。归昧代替斩骨刀织出绚烂的剑网,在他们周围飞舞盘旋,他对着那些亮萤萤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大吼:“你们这些混蛋,管你们是神是魔,是妖是仙,都给老子滚!离我哥远一点!”

    第99章 蓬雨(二)

    归昧的光顿时强了数十倍,它顷刻间幻化出十数把剑影,排成星盘一样的剑阵。剑光恍如夜空中的流星,走过迢遥的黑暗长路,孤注一掷般刺向那些藏身于幽冥之中的天地大灵。神 私私窃窃的低语停止,所有眼睛悉数消失。

    扶岚的神志终于回笼,他屈起手指,擦了擦戚隐脸颊上的泪珠,怔怔地道:“小隐,你哭了。你是在……为我哭么?”他的心里茫茫的,刚刚好像发生了奇怪的事情,但他脑子里一片迷雾,想不起来了。

    戚隐抹了把脸,摇摇头,回身看向巫郁离。

    “勇敢的孩子。”那个家伙高高站在藤蔓顶上,垂着眸微笑,“你挑衅神 大灵,不怕他们找你的麻烦么?”

    “你不也不怕么?师叔,恕我直言,你和那些神一样,都是混蛋。你之前说什么交易,当我傻么,我根本没有选择,这算哪门子交易?就算我不许愿让你救小师叔,你也不会放过我,不是么?”

    “的确如此。”巫郁离颔首。

    戚隐低头笑了笑,“我这个人,又怂蛋又废物,练剑练不利索,读书也读不明白,浑身上下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活到十八岁,讨不到媳妇儿还克死了小姨一家。唯一喜欢我的哥哥,竟然是神 用篡改意志的法子得来的。”

    扶岚疑惑地看着他,眸子里满是迷茫。

    戚隐揉了揉他的发顶,不无辛酸地道:“真是背到家了,有时候真不知道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白鹿说得对,活着就糟心,一堆烦心事,一群烦心人。算起来,我这辈子最有价值的事儿,大概就是这副肉身好使,能让你复活白鹿吧。”

    人活着得有点儿盼头,平常人的盼头是团团圆圆,安安康康。一方小院里一方桌,围坐热热闹闹一家人。小孩儿要简单点,一年到头,盼着逢年过节长辈发的压岁钱,欢呼着到蜜饯铺子里买糖饴。可戚隐不一样,他没什么盼头,他没爹又没娘,逢年过节小姨给他钱是让他去买菜,回到家还要立在她跟前儿,一样样报菜价,洗清他偷钱买凉糕的嫌疑。

    扶岚出现的时候,他像跋涉沙漠得见绿洲,霜雪天望见一炉暖炭,只觉得天地茫茫,终于有一处地方是他戚隐的安身之地了。可原来绿洲是海市蜃楼,暖炭是虚无的烟火,一切都是别人设计给他的。他必将是孤独的客子,他世界里缠缠绵绵的雨,永远都不会停。

    “不过……”戚隐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让你就这么得了我的肉身太便宜了,我吃了十多年的苦才有今天的模样。就算死在你手里,起码也得让你扎满手的刺,我才不算亏,”他粲然一笑,“你说是不是,师叔?”

    巫郁离叹了一声,“小隐,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归昧蓦然一震,白蛇一般狰狞的雪亮剑光闪过,飞速朝巫郁离而去。藤蔓疯了一般生长,织成藤网,截住那似雪剑光。另一边,无数双藤蔓鬼手从地底伸出来,挡在戚隐面前。更多藤蔓绕过来,弯弯曲曲勾连在一起,织成巨大的树藤路障。

    巫郁离道:“小隐,你我的实力相差太远。”

    戚隐耸了耸肩,“确实是这样,但是凡事总得试一试嘛。”他扭头喊道,“哥,给我开个路!”

    斩骨刀应声而动,刀光如簌簌细雪席卷场中,所有狂抖的藤蔓绞成碎屑。巫罗秘法在同一时间发动,破土而出的藤蔓在顷刻间被冻住,定格在一个狰狞张狂的姿势。戚隐踩着这些冻死的藤蔓跳跃,与扶岚擦身而过之时,他低声道:“等会儿我不说话你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