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他说:“同学,这里禁止吸烟。”

    --

    尤岁沢抚过墓碑上的灰尘,照片中的女人有着和他极为相似的眉眼,笑得温柔,一如他记忆里的样子。

    成年之前,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他们是彼此生命中唯一的亲人,直到闻之径直闯了进来。

    “妈……我见到闻之了。”

    “他往自己手腕上割得很深,救了小杰。”

    “你这些年有没有想他……去过他的梦里吗?”

    ……

    “还是别去了,他这个人……最不容易放下。”

    尤岁沢脸上湿了一片,他抬头看去,下雨了。

    雨水很凉,连带着温度都拉低了好多。

    尤岁沢将手中的花放下:“妈……他似乎过得不太好。”

    回到车里,雨已经下到最大,雨刷将挡风玻璃上的水扫去,尤岁沢有些出神。

    少年时的闻之最喜欢的就是雨天,最爱听的就是雨声。

    他说雨天会给他灵感,会将城市的尘埃扫去,留下最干净的模样。

    七年后的闻之还喜欢这样的天气吗?

    他现在是不是就坐在病床上,安安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

    一辆白色的沃尔沃在雨中缓缓启动,前往了医院的方向。

    第6章 ? 好梦

    闻之不知道尤岁沢还会不会来,他一直看着窗外的雨幕,但门口每响起一道脚步声,他总会佯装平静地将视线投过去,期待进来的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可都不是。

    进进出出的有护士和医生,还有旁边病床病人的家属,就是没有他想见的人。

    护士帮他挂上了新的盐水,有些惋惜地说道:“多好看的手啊,可惜要留疤了。”

    这么深的伤口,想不留疤都难。

    闻之扯了下嘴角没说话,他想,前面尤岁沢走的时候,应该要留个联系方式的。

    只是他没想到只是扔个垃圾,尤岁沢也随后离开没再回来。

    一如当年。

    他记得那天,他在母亲房门口跪了一天,腿都麻了,希望她放自己出去,希望她能借自己十万块钱,他得为云姨迁墓。

    他不能让云姨和那众多亡魂一样,孤零零地装在墙上,没有一个像样的敞亮的家。

    在他跪了一天后,母亲终于松口了,放他出去可以,要钱可以,但从今往后他得听话。

    闻之得按照她的要求活着,去考中影,去复制一遍母亲年轻时候的路线,活在无数镜头之下,享受着徒有虚表的荣光。

    闻之拖着麻木刺痛的膝盖终于见到了尤岁沢,他想说“对不起”,想抱抱这个刚失去母亲的少年,可最后却只说了一句:“你打我吧。”

    尤岁沢没有对他动手,甚至还称得上温柔地摸了下他的脸颊,嘴里却说着残酷无比的话:“小之,向前看吧,别回头了。希望你以后都好,能站上舞台中央。”

    闻之回到学校,才发现尤岁沢已经转学了,他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一别,便是七年。

    期间他无数次想过,沢哥,我把这条命还给你,你回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太痛苦了,人生无望。

    因为自己的过错害死了最亲近的一位长辈,又因为这位长辈的死和自己心爱的少年分道扬镳,音讯全无。

    可闻之什么都不敢做。

    他只能按照母亲的安排,按照尤岁沢最后说的一样,他努力地爬上了娱乐圈的金字塔,站在高处被万人仰视。

    高处太冷了……

    圈子里的污垢,人心的肮脏无一不让他寸步难行。

    他每天都活在警醒之中,防着身边的人出卖自己,防着要毁了他的人,甚至要防着一些私生粉。

    他麻木地在镜头前笑着,但却一刻不敢松懈,他不能被挤下金字塔。

    他得光芒万丈,得活得让所有人知道。

    这样才能让‘他’看到,我如你所希望地那样活着,我没有辜负云姨的牺牲。

    只有这样,闻之才能安慰自己,他和沢哥并没有全然失去联系,只有尤岁沢愿意,抬头就能看到他,随时都可以找到他。

    只有这样他才能抱有一丝期望,期待有一天尤岁沢能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原谅你了。”

    七年过去,尤岁沢终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可他似乎又要弄丢他了。

    药水瓶已经见底,闻之看了眼窗外,雨还在继续,夜幕早已来临。

    他按下呼叫铃,便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睡会吧……梦里什么都有。

    门口的脚步声响起时,闻之很快就从浅淡的睡眠中惊醒,他以为是护士:“水已经吊完了。”

    半天没有得到回音,闻之心口颤了一下,睁开双眼看向床边站着的人。

    是他想见的人。

    闻之嗓子有些干哑:“你……怎么回来了?”

    尤岁沢帮他倒了杯水:“我不该回来?”

    “我以为……”

    我以为你走了 ,以为你和当年一样不告而别……

    当初云姨因他出事,如今尤杰被绑也是因为他的连累吧。

    闻之没再说下去,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外面雨这么大,有淋到吗?”

    尤岁沢看着他喝了一口水:“我开车来的。”

    “啊……你买车了,”闻之弯了下眼角:“我都还没有驾照呢。”

    “怎么没考?”

    尤岁沢刚问出口就沉默了。

    七年前出事的时候,他们临近高考,两人本约着暑假一起去把驾照考出来,然后凑钱买一辆属于他们自己的车。

    那时的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却不约而同地将对方规划进自己的未来。

    沉默后,闻之犹豫问道:“你现在住在本市吗?”

    “嗯。”尤岁沢拉开椅子坐下:“离这里很近。”

    闻之有些惊讶,他现在住的公寓也就在旁边。

    他如实说了出来:“真巧啊……”

    尤岁沢的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我就在这家医院就职,已经一年了。”

    闻之这下是确确实实地愣住了,没想到这一年他们隔得这么近,他突然有些懊悔自己这一年里为什么足不出户,为什么不生个病出个什么意外然后进入医院……

    也许这样,他早早就可以再见到尤岁沢。

    见他发愣,尤岁沢主动开口:“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闻之是真的不知道,通过前面的直播,他吸毒的情况不攻自破,回到娱乐圈他自可以利用粉丝们同情愧疚的心理更上一层楼。

    加上他为救尤杰往自己腕上划下的那几刀,吸引了不少新粉丝的好感。

    可他还是迷茫,他觉得有些累了,他只想站在一个能看得到尤岁沢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生活就好。

    “秋昭说让我去他姐的公司。”闻之指尖拧在床单上:“你有什么建议吗?”

    尤岁沢微微蹙眉,定定地看着他。

    闻之对视半晌还是率先移开了目光,尤岁沢曲起食指和中指,在大腿上轻轻点着:“你现在也不用急着想这些,可以等出院后再说。”

    闻之回了一个字:“好。”

    “这两天尽量不要过度活动手腕,不要碰水,辛辣刺激的食物都不要吃。”

    “好。”

    “我明天会给你请个看护,到时候你行动也方便些。”

    闻之抿唇:“看护就不用了吧,我会注意的。”

    “……好。”尤岁沢没强求。

    尤岁沢没待多久,便起身准备离开,但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手机给我。”

    闻之掏出手机解锁递给尤岁沢。

    尤岁沢翻了一下:“你的微信呢?”

    闻之顿了顿:“卸载了。”

    尤岁沢看着手上堪称简洁的手机屏幕,微信,qq,微博,全部都没有,只有手机自带着几个应用,邮箱电话和信息。

    闻之指尖收紧,有些紧张,不过尤岁沢只是用他的手机给自己手机打了个电话,便把手机还给了他。

    “我明天后面都要上班,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也可以,我看到了会过来。”

    闻之点头:“好。”

    走之前,尤岁沢帮闻之掖了下被角:“好好休息,晚安。”

    闻之捏住那块被尤岁沢触碰过的被角,哑声道:“晚安。”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帘之隔下另一个病人粗重的呼噜声。

    闻之打开手机,通话记录只有两条,前一条是先前秋昭给他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