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皇帝身体康健,估计能在这皇位上再坐上一二十年,而太子却命不久矣,根本就等不到继承大统的那一天。他何必担心二皇子呢?

    或者,太子根本就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他真的是来缉拿朝廷钦犯,不过是自己偶然遇上了而已?

    姜婳心中纷纷乱乱,在太子萧决的目光注视下,犹如芒刺在背,背上竟然慢慢渗出了一层冷汗。

    萧决发现小姑娘的身体渐渐紧绷,像是拉紧的弓弦,他觉得自己要是在她的头上弹上一指头,就能把她弹飞出去。

    胆小的丫头,就爱胡思乱想。

    萧决终于将自己的目光从姜婳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郑管家,“你是谁?孤好像在哪里见过。”

    郑管家也是头一次见太子殿下,不过长公主也在姜府住了六年了,他倒不是很惧怕皇族,恭谨地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老奴是姜驸马府上的管家。”

    “哦——”太子了然地点点头,“礼部姜侍郎府上。”

    他眼角的余光看向姜婳,见她紧绷的身子果然放松了些。

    前世的朝夕相伴,今世的日思夜想,让他对小姑娘的心思了如指掌,恐怕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认真算起来,她是姑母的女儿,他算是她的表哥。可他知道,小姑娘对这层亲戚关系是十分厌恶痛恨的,他要是去攀这表哥表妹的关系,非得被小姑娘连带着恨上不可。

    同理,她不喜欢“姜驸马府”,要是说“姜侍郎府”,她就能高兴些。

    “在这里做什么?”萧决淡淡地问道。

    郑管家也不知道太子怎么对自己这么关注,暗道答话可要小心些,别让太子以为自己和朝廷钦犯有什么关系。他指了指姜婳和姜澄,谨慎地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老奴府上的姑娘和小公子今日回京都,老奴特来迎接。”姑娘是女子,公子还小,应该和朝廷钦犯没有一丁点关系了吧。

    萧决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姜婳,“原来是姜姑娘、姜公子,平身吧。”

    姜婳站起身来,深深褔了一礼,“姜婳见过太子殿下。”

    姜澄也像模像样地一揖,“姜澄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码头这么大,朝廷钦犯也不知道要搜查到几时,这里太冷,孤去酒楼坐会儿。”萧决转过身,“你们两个,也跟着过来。”

    姜婳惊讶地抬起头,只看见萧决的背影。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从后背看去,萧决并没有病弱之态,一点儿也不想马上就要病死的人。相反,他生得修长挺拔,高大的身子裹在朱红色锦袍中,仅仅一个背影,就让姜婳想到了芝兰玉树。

    姜澄牵上了姜婳的手,姜婳连忙拉着他,紧随在太子的身后。

    走了两步,太子突然回身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姜婳姜澄牵在一起的手上,幽深难测,不辨喜怒。

    姜澄浑身一个激灵,好似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了姜婳的手。

    姜婳却在这一瞬间,看清了太子萧决的脸。

    长眉入鬓,鼻梁挺直,鸦色的长睫下,黑漆漆的眸子好似寒星一般。

    关键是,他面如冠玉,没有一丝病弱之人的枯黄之色。

    第3章

    萧决走在前面,姜婳和姜澄跟在他的身后,万公公和两个金刀侍卫走在最后,郑管家和跟着姜婳下船的嬷嬷丫鬟都没敢跟过来,只担忧地看着自家姑娘跟着太子走了。至于其他的侍卫,自然是继续搜查“朝廷钦犯”了。

    酒楼的一层是大厅,二层和三层是雅间,萧决径直上了顶层。

    看他熟门熟路的样子,姜婳更加确信,刚才在酒楼中遥望自己的,就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酒楼顶层并没有隔成一间间的雅间,从楼梯一上来,满目都是娇艳的鲜花。深红的、淡黄的、浅紫的、粉白的,单瓣的、层叠的,各式各样的月季花种在白瓷大盆里,占据了顶层一半的空间。

    姜婳的眼睛微微睁大,京都的初冬已经很冷了,没想到这娇嫩的花朵竟然开得如此完美。

    萧决没有回身,他放慢了脚步,带着姐弟两个从这片鲜花中穿了过去。这些花是他特意准备的,小姑娘喜欢漂亮的东西,鲜花、美人,她都喜欢看。

    虽然刚开始并没有打算带小姑娘过来,但他已经习惯了把各处都按照她的喜好来布置。不仅是这些花,连他手下的这队金刀侍卫,都特意挑的年轻俊美、仪表不凡的男子。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自己。

    就算今天不见面,过些天他也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为了讨小姑娘的欢心,他这两年可是费尽了心力,一边解毒,一边调养,好不容易才把脸色养得白皙如玉,瘦削的脸颊也丰润了,连身上这件朱红色锦袍,也是因为她觉得好看。

    小姑娘喜不喜欢他不敢肯定,父皇倒是喜不自胜,以为他的身体已经大好,至于太后和他那个二弟怎么想,他就毫不关心了。

    萧决薄薄的唇角轻轻一勾,不管有多少人盼着他赶紧咽气,这一世,他是不会英年早逝的,她也不会早早的香消玉殒。

    他和他的小姑娘,要恩恩爱爱,长命百岁。

    姜婳不知道前面的太子殿下已经把她的一生安排好了,她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萧决的脚步放慢了,这一片盛开的月季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的目光流连在这些花朵上,呼吸间全是鲜花的香气,她忘记了面对萧决时的紧张,渐渐放松下来。

    穿过这片月季花,隔着一道珠帘,就是用餐的地方。

    一道八扇大屏风隔成了里外两间,里间是软榻,供客人小憩。外间正中是一张黄梨木大桌,几张大圈椅,靠墙摆着书桌,桌上笔墨纸砚齐备,东西两侧的墙上各挂了一幅画作。

    姜婳的目光不经意地从墙上扫过,黑白分明的眸子倏然睁大了,她不敢置信地左右看看,先是扑到东边,“这、这是师——这是湴山老人的《春居图》!这是真迹!”

    又转身扑到西边,“这是湴山老人的《冬闲图》!这也是真迹!”

    姜婳完全忘记了身边的太子殿下,她惊喜地看着墙上的画作,用目光细细描绘着每一根线条,那熟悉的笔触、了然于心的光影明暗、她自己也常常运用的技法,这一切都让她想起了和师父相处的四年,她饱满红润的唇瓣弯了起来,黑润明亮的眼睛里却起了一层水雾。

    萧决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姜婳的眼睛,这虽然他特意哄小姑娘开心特意准备的,可她看这两幅画作的目光比看他还要热切得多。

    萧决的手指紧紧捏了起来,他想把这两幅画撕成碎片,把珠帘外的月季都搬走,把姜澄赶出去,甚至连珠帘外候着的万公公和两个侍卫都赶走,让小姑娘的眼里只剩下他。

    疯狂的念头一起,就被他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