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为他揉了揉眉心。

    她想起幼时,在大帐里,看着他在营帐间的空地苦练枪术,哥哥要和他比试,他也不惧,节节败退,强撑着不肯认输。

    哥哥被爷爷唤走,她分明看见,他走入一侧营帐后,捂着手指掉了两滴眼泪,见四下无人,又悄悄抹去了。

    那时还有些娇气的小皇子,被扔到军营历练,不过被刀剑劈了手,便委屈地躲起来偷偷哭泣。

    她咬了咬唇,从衣袖里摸出一瓶金疮药,洒在他外露的伤口上。

    没有棉布、热水和绷带,没有一切清洁条件,只能把洒些药粉,把他的血止住。

    她想碰碰他,扫视一圈,发现无处下手,只能弯腰抱住他的脑袋,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滚烫的泪水同时滴落他额头。

    “昭玉,”他低低唤了一声,右手想拍拍她的肩,伸到半空,终究无力垂下,“乖,别哭,不疼的。”

    文昭玉抽泣两声,忍住眼泪,目光下移,对上他清亮的眼。

    是暗夜里为她引路的两盏孤灯。

    她低头蹭了蹭他的唇,轻声道:“时间不多,我只说一句。凌舟哥哥,为了大梁,为了我,你一定要活着,别让他的阴谋得逞。孙国公答应了我,会救你出去。”

    他极缓慢地点头,半垂着眼睑,似乎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连同先前那句话,便耗光了所有力气。

    “那我走了,你要记住,许多老臣心向于你,他们都没有放弃,你一定要活下去。”

    文昭玉起身,冷不妨被他的右手轻轻扯住了衣摆。

    他左手臂微动,她以为他疼,正要仔细看,他缓慢抬起了左手。

    攥着拳头,左手成了一团血肉,骨节都变形了。

    “掰。”他吐出一个字,颤着左手,想把手掌摊开。

    文昭玉一直强忍的眼泪霎时划落。

    “帮我。”

    “好”她咬了口腔壁的软肉,深吸一口冷气,上手帮他掰开攥紧的左手。

    执枪闯过千军万马的指节,断成块块碎骨,模糊的血肉里,嵌着一块墨绿色的玉。

    “找,孙国公,《烂柯谱》。”

    气若游丝的一句话后,他昏了过去。

    ……

    各家各户亦在家中祭神,夹雪夹雨的一大早,国公府的丫鬟婆子杀鸡宰羊,洗净杯盏,擦亮烛台。

    孙文远带着孙婵跪在祠堂前,默念祈福经文。

    开宴时,父女二人皆有些兴趣缺缺,只有俞氏,浑然不觉,与府中众人一道,满心欢喜。

    “来,你们最爱的大鸡腿,婵儿和她爹一人一个,谁也不落空。”

    孙婵看着碗里多出的鸡腿,笑了笑,“谢谢娘亲。”

    孙文远也收敛了愁色,上手拿着鸡腿骨,大口啃食。

    “不管怎样,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就是圆圆满满。”孙文远先举杯,孙婵和俞氏的杯里都是温和的清酒,三人碰杯,孙婵仰头喝了下去。

    俞氏喝了酒,脸色微变,晃了晃脑袋,孙婵眼尖,搀住她手臂,问:“娘亲,不舒服吗?”

    孰料她只捏了捏眉心,便转了副神色,婉转轻笑,竟有一二分羞赧,伸手盖在孙婵的手上,“今日,是个好日子,正好说件大事。”

    “婵儿,要当姐姐了。”

    一阵噼里啪啦的急雨打在窗纸上,发出沙粝的闷响,孙文远似没听清,喉间一口酒呛得咳嗽半晌。

    “夫人,你你你,你说得可是真的?”手上还捏着酒杯,语无伦次。

    “怎么会呢?这么多年了?怎么会呢?”顾忌着女儿在场,他只翻来覆去这几句不可置信的胡话。

    “就是先前一阵,我爱熬那些汤啊药啊,想为荀安那孩子补一补,他走了,我便盯着你喝……这不都是我的功劳么?”

    “这样就能有孩子?”他傻笑着,痴气尽显,“早知如此,当初也不必折腾那许多。”

    “自是真的。谁会拿这个与你说笑。”娘亲剜了他一眼,只看着孙婵,不理他了。

    她带着孙婵的手,覆上她的肚子,那儿还平平一片,“婵儿,你放心,弟弟妹妹会和爹娘一样爱你,娘跟你一道为它挑置衣物,一道为它穿衣打扮,好吗?”

    “好,”孙婵搂着她的手臂,侧头靠在她肩膀上,眼眶湿润,“真的太好了,如果弟弟妹妹不听话,我就帮娘打它。”

    孙文远往桌布上蹭去满手的油,把妻女一块抱住,撇嘴哭了出来,“啊啊啊咱家又有孩子了,夫人,夫人,谢谢你,婵儿要当姐姐了……”

    ……

    暴雨连绵,稀里哗啦,溅在孙婵的绣鞋和裙裾边。

    闭上双眼,她觉得这雨声能让她心神放松不少。

    爹娘的房间,廊下是一片开放的回廊,可以看到不远处那片池面,点滴雨水激起圈圈涟漪,很快消散。

    娘亲竟怀孕了……

    是否因为,前世的轨迹已经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