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被他双眼斜睨着,他莫名心惊,下一瞬暴跳如雷,面容扭曲双手挣扎着要爬起,“你竟敢对本公子动手?你是什么东西?”

    荀安在他面前蹲下,扯了面具,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他与陆邕长相极为相似,神态也如出一辙,任何见过他俩的人,都能猜出他们的关系。

    傅祎手上失了力道,摔坐在地。

    “我有没有资格对你动手?”荀安揪他衣领,把他上半身提起,甩了一耳光。

    傅祎觉得头脑嗡嗡响着,他斜睨着他满面嘲讽,让他想起他那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娘,他一直恨,为什么他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而是出自一个小小的通房丫头。

    若她是他的亲娘,他也能横行霸道,他爹不会把他视如草芥。

    两个小厮寻到院门前,荀安把他扔下,转身进房,陆匀之赶忙吩咐:“快把你家公子推走,莫让他扰了姑父休息。”语毕跟着进房。

    宰相不知是否被门外的争执吵到,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看着门口二人,嘴里发出哼唧喘气声。

    陆匀之走过去,扶着他坐在床头,端起床边一直温着的药,故作开朗笑了几声,“姑父,我刚来看你了,你便醒了。我娘说得没错,我就是个福星!快喝药吧,我爹还说过,等你病好了,要来和你打一架。”

    宰相乖顺张嘴,药汁塞到嘴里,太干涩的口腔咽不下去,从干涸的嘴唇洇出,滴落在白色的衣襟上。

    双眼一直望着门口方向,荀安站在那儿。

    “啊!”他如孩童般张嘴,嘴里药汁哗啦啦流了一片。

    “姑父,好好喝药成吗?”陆匀之一手端碗一手拿帕子为他擦脖子上的药汁,回头对荀安道:“你愣着做什么?自己的爹,全让我来伺候。”

    、

    荀安一步步走到病床前,接过陆匀之手上的药。

    宰相眨了眨眼,想把他看清,浑浊眼里,眼珠子转动两下,竟流下两颗泪。

    他极艰难抬手,抚上荀安的眉眼、鼻梁和脸颊,嘶哑道:“庾儿……你没死,你果然……没死。你是你娘,留给爹的礼物,你会一直在,爹知道。十多年了,爹从未放弃寻你。”

    荀安的鼻头有些酸涩,忽然想到,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实不愿回傅家,没有想过去了解这些亲人们的心情,不关心他们是否挂念着他,是不是太自私了。

    他垂下眼睑,舀了一勺药,“先喝药吧。”

    宰相却摇了摇头,颤巍巍指着床头的柜子,“匀之,把那盒子拿出来。”

    盒子打开,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玉石印鉴,他抓住荀安双手,把印鉴放进他手中,“庾儿,这是傅家的家主之印,爹一直盼着,能亲手交给你。有什么不懂的,去问祖母。”

    几句话耗尽了宰相所有力气,他闭目低低喘息一阵,再睁眼时,眼神疲倦,仍按着荀安的手,“你回来得不凑巧,傅家不能让你坐享清福,反而要你挑起大梁,渡过患难。”

    “但是你能回来,爹死也安心了。”

    他逡巡着他的脸,无比慈爱,“你记着,要保护你的姐姐。”

    荀安垂首点头,“我记住了。”

    “那就好,爹真开心啊,你回来了……”他全然没了力气,闭上双眼,喃喃自语,“若不是想着要寻你,我早就想去见你娘了,如今可算,双喜临门,怕就怕,我老成了这副模样,她肯定会嫌弃我的。”

    “你不要伤心,叫你的姐姐,也不必伤心,爹这么多年来,活在没有你娘的世上,就盼着这个……朝华,这么多年,我再没起篡位之念,我总算,能不带愧疚去见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甫一发出,便被飘渺的风吹散。

    他的头侧向一边,手掌从荀安的手上滑落。

    荀安坐在榻前,似没反应过来,轻轻叫了声,“爹”,他早就想叫了,数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他们终究暌违了十多年的时光。

    他也是想听到的吧,这么些年,他真心实意地盼着他回来。

    “爹……爹……”一声又一声,他的眼泪随之滑落,床上的老人听不见也看不了。

    第75章

    时至日暮,荀安和陆匀之站在东市深处一间其貌不扬的平房前。

    他敲门,一位相貌平平的老者推门,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

    “劳烦,我找傅祎。”

    满室药味缭绕,寻得人晕头转向,一侧墙面几个熬药的炉子,墙角一根排气管通向河边。

    谁能想到这是大梁最大的销金窟?

    步下楼梯,地窖的空气更加混浊,偌大的空间,一边赌桌,一边简陋的床榻,傅祎正躺在其中一张床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还有些不堪入目的场景,他们只看了一眼,避开了目光。

    人性七宗罪,在这昏暗的陋室不需再压抑。

    荀安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一掌把他拍醒。

    “干……干什么?”傅祎孱弱的身子却像小鸡仔似的,被他握住咽喉,再扑腾也是徒劳。

    陆匀之道:“我倒想问问你想做什么,叔父刚刚薨逝,你呢,跑到这儿来飘飘欲仙,这么快就筹到银子了?”

    “爹……”他不可置信,“爹薨逝了?怎么可能?他前两日还有力气打骂我呢。”

    荀安把他扔到两小厮手上,沉声吩咐:“把他带回相府。”

    火折子和煤油一并扔到脏兮兮的破床上,熊熊火焰惊扰了醉生梦死的纨绔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