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默不作声地吃了一会儿饭,本来他们的话题就不太多。

    只是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倒不是尴尬,就是好像他们都知道姜鹤今天这次登门拜访是为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当姜鹤吃饱了开始低着头认真数碗里的米饭时,韦星涛也放下筷子。

    往后倒了倒,少年一脸慵懒,打开了话匣子:“不是让你别回来李子巷了吗,今天又是为了什么?”

    “回来给你送住宿费,”姜鹤半真半假地笑着说,“谢谢你那时候收留我啊!”

    她说着,掏了掏口袋,把那折叠得很好的五百块放在桌子上。

    韦星涛看着那钱,没有动,也没有拒绝。

    姜鹤屈指敲了敲桌子:“你最近怎么样?”

    “跟着陆鸾做事。”点了只烟,开口时有些没头没尾,他半阖着眼,“陆鸾你应该不知道,顾西决肯定知道,连荣街的人,他姐姐在七星区又买了一条街的商铺,又新开了很多场子,需要维持秩序。”

    新买了一条街的商铺?

    一条街?

    买商铺还能以“一条街”作为计量单位?

    姜鹤犹豫地看向桌子上那五百块钱,心想,都怪顾西决,她要被人看不起了!

    “陆鸾叫我去帮忙,给我了一些新场子的股份。”韦星涛说。

    姜鹤不太懂这些,所以她没搭腔,只是抬眼看着他认真地听着,过了会回过味来:“场子?”

    韦星涛愣了下,然后反应过来,姜鹤这种乖乖牌,哪里懂这么多街头上的黑话。

    “就是夜场,夜店,ktv之类的……但都是正经生意,”韦星涛轻笑了声,“陆鸾也是有病,他说分红可以照拿,但要我白天先好好读书,晚上再过去帮忙……因为他姐姐喜欢读书好的孩子。”

    姜鹤“哦”了声。

    吞云吐雾间,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模糊。

    “我马上就会有钱,”他嗓音很淡,“然后离开这里。”

    这话像是在同她讲,其实也更像是自言自语。

    姜鹤听到韦星涛说会离开李子巷,最初有一点点惊讶,但他的声音听上去不期待也不厌倦,只是平铺直述……

    “怎么突然去了七星区?”她问。

    “没怎么,”他简单地说,“突然不想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而已。”

    姜鹤不知道是什么让韦星涛决定要开始一些新的人生,她只是觉得这样也很好,抬起手将耳边的发挽至耳后。

    想了想,她又问了一个今晚来到这里,她最想问的问题。

    “韦星涛,你一直一个人。”

    “嗯,”咬着烟屁股的少年微微一笑,含糊反问,“怎么?”

    “……你有没有想过,偶尔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的父母找上门来,跟你说对不起,希望你原谅他们,你会怎么办?”

    韦星涛沉默了,仿佛这个问题难到他。

    过了一会儿,他嗤笑着,带着慵懒的双眸对视上姜鹤,说:“我不知道,这种事没发生过,谁他妈知道当时的情况,和当时的心情……我从来没做过这种假设,也从来不说‘如果’。”

    “跟着感觉走,姜鹤。”烟雾缭绕后,少年的声音很淡,“打断骨,连着筋,血缘这种东西断不掉,但是它也不能绑架你去做任何事……我说过,并不是所有的父母生来就是合格的父母,他们也可能终其一生学不会如何做好这件事。”

    她动了动唇。

    又听见他说。

    “给不给机会,有没有耐心,都可以。你的任何决定都不会有人责备你——做错事的人会不会得到原谅,自古以来都有两个答案,它不会因为做错事的一方是父母,就变得答案单一。”

    窗外有秋风吹过,从破旧的窗子吹进来,拂过那依然邋邋遢遢的窗帘,室内有些冰冷。

    姜鹤坐在茶几后面,伸手打开了那个放置在一旁的电暖炉,她有点冷,所以整个人缩到了火炉后面。

    红色的灯管将她的脸照的红扑扑的,她盯着屋子内一处斑驳发呆。

    ——她以后可能会想念这里。

    这个想法最初钻入脑海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韦星涛说准备出门去七星区那边了,意思是就是让姜鹤先走。

    姜鹤也不多留,磨磨蹭蹭地关了电暖炉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坐在那张破旧沙发上的少年……后者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头冲她笑了笑:“五百块收下了,看来我家比招待所值钱一点。”

    他双腿一蹬站起来。

    “楼道暗,送送你。”

    她将她一路送到楼梯口。

    她下了几个台阶,忽然又听见他喊她的名字。

    “小炮仗,”少年半边身体隐藏在楼道的阴影中,声音有些突兀,“你想过以后要上哪个大学没?”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不知道啊,”站在楼梯上,姜鹤回头冲他笑了笑,“可能是江市医科大吧。”

    江市医科大,985 211工程,坐落于江市北边,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

    依靠在墙边的少年没说话,摆了摆手,示意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