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近了,山里的雾气越来越重,几乎阻碍了他的绝大部分视线。

    感官被剥夺,泠渊不得不换上了惯用的水汽感知的方式。但令他吃惊的是,空中的水雾似乎不是普通的水汽,雾中魔气蔓延四散。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自己的水汽几乎完全失灵,没有办法进行任何感知。

    察觉到这一点,水泠渊心下一沉。

    这并非普通的山雾,而是有人用含有魔气的水汽刻意制造的屏障。纵观四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除了水魔,还能有谁?

    他咬紧牙关,额前青筋突突跳动起来。

    师尊所说的“他”,或许,真的就是那个人……

    泠渊提高戒备,往前快步行走。来到红房子下面时,他一眼望见门边上蹲了个黑影,那人穿着黑乎乎的斗篷,兜帽戴得严严实实,正是毒烟师。

    见水泠渊走近,毒烟师缓慢抬起头来,面上波澜不惊,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出现。

    泠渊也不多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他在哪里?”

    毒烟师微微一偏头,“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客苑。

    刚一踏入,泠渊立刻感觉到气氛的异样。

    这庭院里静得出奇,一点点人的说笑声都没有,就连一丝虫鸣鸟叫也听不见,似乎完全没有活人气儿。可按理说混编小队好几个门派的人都住在这里,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毒烟师带着他走到客苑深处,一指中间的大屋子,“在这里。你去吧。”

    泠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毒烟师撇开目光,低着头离开了。

    少年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方缓步走到房门口,双手十指指尖抵上厚重的木门,向里推开。

    随着“吱呀——”一声沉重的声响,木门迟钝地开启。

    水泠渊望见重重的烟雾中,有一高大人影背对着他站立。

    那人慢慢地转过身来,脱下兜帽,露出下方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与之对视的那一瞬,水泠渊呼吸一滞。

    他从未见过眼前的这张面孔,但身体却本能地感知到一丝亲近。

    这份感应并非出自情感,而来源于冥冥之中的血脉相连。

    “你……”

    男人气定神闲地打量着着少年。过了好一会儿,他轻笑一声,缓缓开口:“我儿,这么多年不回家,玩得开心吗?”

    水泠渊霎时间绷紧了身躯,双手紧握成拳,眼瞳剧烈震动。

    “是你……!”

    “不错,是我。”

    男人平淡说着,锐利的目光犹如两把利剑,直插进他的心口。

    “怎么,见了父亲,很意外?”

    水泠渊咬紧了牙,低低地:“你……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水魔全族早在数年前就被杀戮殆尽,除了自己和姐姐之外,无一幸免。余下唯一下落不明的,就只有这位常年游荡在外、甚少回到族中的,他的魔尊父亲!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水泠渊亲自确定之后,他仍是定定地怔住,心里五味杂陈。

    面对这位几乎素未谋面的父亲,少年颤抖着张了张唇,嘴边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父亲”,这样一个承载着亲情与血缘牵连的名词,于水泠渊而言,却只是没有温度的字眼。

    他的这位魔尊父亲很早就离开了水魔族,自那之后便杳无音讯。直至水魔灭族那夜,他都没有出现过。

    在十五年的生命中,这位血缘父亲从未给他任何关爱,唯一留下的,只有幼时孤寂夜晚里的无尽眼泪,和全族无辜被灭的苦难……

    少年脸上阴晴变幻的神色,尽入魔尊眼底。

    男人嗤笑了声,“看来,对于父亲的归来,你的确毫不欢迎。”

    泠渊瞪着魔尊,目眦欲裂。他感到喉咙沙哑而干涩:“你为何回来,为何是现在……要回来?”

    对于父亲的归来,他何尝未有迫切地期盼过。

    水泠渊出生不到一个月,父亲便离开了水魔族,从此一去不回;母亲也不知所踪。

    幼崽团子成了无人照料的孤儿,每天仅靠着向族人们乞讨来的一点点食物勉强填饱肚子。他白日里和族中其它的小团子一起玩耍,而夜晚来临时,其它的团子都各回各家,他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蠕动着爬回阴冷的小窝。

    那个时候,团子每晚都仰躺在杂草铺成的简陋小窝里,呆呆望着夜空里的星星,许愿自己的父亲会在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回家来,像其他精心照料孩子的父亲一样,温柔地照顾他,呵护他,陪着他在寒冷的夜晚入眠。

    然而,一次又一次,从日出盼到日落,父亲也没有回来。

    稍长大一些了,团子逐渐懂事,不再日夜哭着思念父亲。尽管有时候他也会想着,那个在外漂泊不知所踪的父亲,究竟去了哪里,又过得好不好。

    后来,他听说父亲组建了一股势力,在魔域掀起腥风血雨。这也让魔域各族对水魔的积怨日益增加。局势日益紧张,族人们开始恐惧,直到最后,这些恐惧都成了真。

    水魔灭族的那个夜晚,水泠渊于极度的无助和绝望中,又一次想起了父亲。但是父亲,依旧没有回来。

    回想起过往种种,少年垂下眼眸,心里阵阵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