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天子特意下令之后,侍读学士就不能给太子的伴读用戒尺了。

    对于这一条,傅棠刚知道的时候,那可真是喜大普奔,万分感念天子的恩德。

    可是后来他就明白啦,自己还是太年轻啦!

    ——手上挨几下算什么呢?

    至少挨了这几下之后,事情就算是揭过去了,后头不用再零碎受罪。

    但天子给了伴读这个恩典之后,对于怎么教导不肯好好学习的学生,就得看各位学士的自主发挥了。

    他们发挥得好了,伴读遭殃;发挥不好,就只能自己气自己。

    杜学士,就属于超常发挥的那一种。

    也许是时代的局限性限制了学士们的想象,也许是顾忌伴读们的身份,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说教”这个不会出错的方式。

    对于说教,傅棠上辈子在学校那么多年,早已经锻炼出来了一套应对的方法。

    不就是说教嘛,来呀,who怕who啊!

    但是很快,杜学士就亲自下场,教他做人了。

    因为,傅棠的这套方法,只能应付说教,它应付不了话唠啊。

    你能想象吗?

    如果你上课不好好听,下课之后,杜学士就会单独留下你,对你进行长达一个时辰的心理辅导。

    期间旁征博引,举一反三,仿佛你不认真听课,那就是上对不起君主,下对不起父母,简直十恶不赦。

    如果单是心理辅导,那也就罢了。

    关键是他说的这些东西,跟傅棠上辈子就已经形成的三观总有些差异,甚至是背道而驰的。

    这就已经让人很痛苦了。

    但杜学士会用实际行动向你证明:没有最痛苦,只有更痛苦!

    因为,每次他说教完之后,还会布置作业。

    让他写一篇情真意切地抒情散文,后世俗称——检讨书。

    哎呀妈呀,自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之后,就从来只有他让别人写检讨了。

    哪曾想这风水轮流转的,竟然又转回了他自己身上。

    如此两三回之后,傅棠就怕了,彻底怕了。

    再瞌睡的时候,他就自动自发地站起来,让杜学士看见,他是有在努力对抗周公的。

    虽然,效果不大也就是了。

    但起码他的态度是摆出来了,杜学士也不好过于针对他了。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傅棠眼睁睁地看见杜衡对宋潮频发眼刀,他也不敢挺身而出去救好友啊。

    他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祈祷宋潮赶紧回神的好友;一半是幸灾乐祸时刻准备嘲笑宋潮的损友。

    至于宋潮?

    “唉~”

    他又叹了口气,跟刚才一样深沉。

    然后,就从左脸托腮的动作,换成了右脸托腮。

    杜衡又瞟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讲课。

    直到宋潮叹完第八声的时候,这一节课也讲得差不多了。

    给太子和傅棠都布置了随堂作业之后,杜学士把书一合,用戒尺敲了敲宋潮桌子,“世子,请随下官来一趟。”

    被吓回神的宋潮:“…………”

    ——怎……怎么回事?

    他茫然地看了看杜衡的背影,茫然地向傅棠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傅棠对他做了个口型:自求多福。

    然后,这个没义气的朋友就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写作业了。

    宋潮又看向太子,可是太子根本就不看他,顺手就从书桌里掏出一本裹着《论语》封皮的话本,翻到上一次看的地方,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此时此刻,宋潮孤立无援。

    他只能迈着重若千钧的步伐,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了供先生们休息的小室。

    等他带着满身怨念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之后了。

    傅棠的作业都已经编完了。

    宋潮幽幽地盯着傅棠,沉沉叹道:“傅兄,你可是害苦我了!”

    “诶?世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呀。”

    这种锅,傅棠自然是不肯背的,“杜学士的威力你也知道,不是我不肯提醒你,实在是没那个胆子呀。”

    宋潮怨念满满地看了他许久,说:“我说的不是这个。”

    傅棠脱口而出,“别的就更不可能了。”

    “呵呵。”

    跟傅棠混得熟悉了之后,宋潮已经熟练地掌握了使用“呵呵”的精髓。

    在用一个精妙的“呵呵”让傅棠体会到他哔了狗的心情之后,宋潮上前几步,逼视傅棠,咬牙切齿地问:“说吧,你昨天到底跟我姐说什么了?”

    提起这个,傅棠更是理直气壮,“当然是帮你说情了。”

    “帮我说情?”

    宋潮的声音蓦然拔高,太子也不看画本了,示意王柱把椅子往两个伴读那边挪了挪。

    他坐好之后一伸手,就有伺候笔墨的小太监把剥好的瓜子放进了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