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卷入了这场莫名其妙的争夺中,但另外三人的态度都很清楚——嘉罗是新鲜好玩,准是另有所图的利用,缇维斯则是将自身的爱情投射到他的身上,他们三人所执著的对象与其说是他这个人,不如说是他们的执念本身。

    唯独易烛这个人,初见时冷冷冰冰,也不知怎么的,此时对他的态度这么认真。

    江照年回想起易烛与缇维斯争执时说的那句“我是他师父”,微微抿了抿唇。

    也许这句话可以作为回答,但他又觉得,真正的答案远不止于此。

    虽然不知其因,但被人真心以待的感觉总是非常的熨帖。江照年决定同样以真心回应法师的真心,就像一对真正亲密的师徒那样,在法师力有不逮的时候,帮他处理好工作和生活吧。

    这么想着,江照年囫囵两口把餐桌上已经冷下来的餐点吃掉,钻进厨房收拾起来。

    ……

    江照年拿干净的白布擦掉手上的水珠,又去帮易烛收拾好了几日下来乱七八糟的工作室,杵在原地有些不知接下来做什么好的时候,想起了他醒来的那间房屋。

    他决定回去看看,或许在那个房间里,他能够窥见自己离开的这些天,法师都为他做了些什么。

    江照年轻轻推开房门,房间里仍然溢满魔法元素。

    身魂仍有些不契合的江照年进入房中,感到整个灵魂都舒服了许多。

    房间里到处都是魔法符文的印迹,但其中不少都像是失败品……江照年似乎看见了法师焦灼尝试的身影,无论成功、有效,又或者实践失败,法阵不合适,法师外表看起来应该总是那副冷静沉着的样子。只有江照年知道,从他眉眼唇齿间轻微的幅度变化里,从他手上细小的动作里,易烛的情绪被泄露了个遍。

    江照年试着去解析那些符文,勉强认出几个冰法术相关的法阵,但他跟易烛学习的时间太短,还有一些法阵太过深奥,完全读不出来可能的方向作用。

    如果说那些太深奥的法阵只是读不懂,但书写仍然符合他了解的规律习惯,那么还有另外一些符文,就完全超出了江照年的理解能力。

    见所未见。

    法阵中酝酿着晦涩的气息,江照年心中有些不安,但他仍然想了解更多。

    于是江照年尝试着强行绘制它们。

    过程并不是太顺利。之前江照年尝试过强行绘制并不懂其中原理的法阵,失败时也不过是精神上承受着反噬回来的波动,头晕或是头疼片刻,休息一下就好。

    可是这些法阵……随着江照年一笔一笔地复刻,那种不详的气息越发浓厚,叫人心下不安的同时,却又觉得为某种力量所控,愈发停不下手。

    江照年心中打鼓,进退两难,只能咬着牙继续画下去。

    羽毛笔在纸上缓慢挪动着,魔法材料闪着晶莹的微光,只是那一点点几不可见的荧光,照进江照年的眼里,就叫他头晕目眩。

    江照年觉得脑子、灵魂仿佛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像是要扯出身体,又像是要生生撕成两半。

    一阵精神上的尖锐疼痛过后,羽毛笔骤然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法阵终究没能完成,江照年昏倒在冷硬的石床边缘。

    ……

    易烛再次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仿佛有几柄大锤在狂舞,一边咚咚咚咚地敲打在他的头盖骨上,要把整个头颅震碎一样的疼。

    他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扶着脑袋,眼睫微垂,努力从混乱中捕捉那一丝清明。

    很快,易烛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自己房间里,也想起来——江照年已经回来了。

    他立刻起身,不待精神恢复平静,扶着楼梯墙壁,有点跌跌撞撞,“江照年——江照年?”

    易烛一路走一路寻,最终回到了改给江照年的房间门前,一把推开门。

    见到江照年趴在床边,他先是深深提了口气,接着,又劫后余生般缓缓吐出来。

    易烛向江照年走去,在这个房间里他精神上的创伤略微缓解,头脑也逐渐清明起来。易烛小心地把江照年安放到床上,他扫了眼掉在地上的纸笔,瞥见上头没画完的符文,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易烛心头一跳,立刻检查了一番江照年的状态,见他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易烛站在原地微微停留了一会,发了片刻呆才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转身去工作室里拿去材料,准备修改修改这个房间里的符文。

    江照年已经回来了,原先的布置已经不需要了。

    想到这里,易烛的心底忽然“啪”的一轻。像是一根紧紧缠绕在上面、绷到极致的细线,在极限过后骤然崩断。

    一下子从极端的紧张落入极端的松弛,竟然有一瞬间的空茫感。

    但他早已习惯这种转换,易烛很快收拾起情绪,进入了工作状态。

    ……

    江照年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只是脑子一疼,眼前一黑,很快在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地方。

    像是身处一片乳色的雾中。

    四处都糊成一片,隐约瞥见远处的模糊色块,却看不分明。

    江照年脑子里不太清醒,不光是没有白日里醒着神的清明,连梦境里那样心随意动的直觉意识都失去了。

    他仿佛与这片雾气融为了一体,成为这里的一部分。却又凭着仅存的一点点本能,朝向远处的色块缓慢移动着。

    也许他的速度真的很慢,江照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很久,可距离却好像一点也没有缩短。

    他直觉感到一阵疲惫。

    在这个念头出现之前还一无所觉,可当这个念头出现之后,江照年仿佛一下子被某种力量压垮了,胳膊也累腿也累,脑袋重的抬不起来,眼皮也逐渐下坠要黏在一起。

    他的行动几乎要停止了。

    下一刻,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头顶灌入灵魂,那东西所带来的……本该是冷入骨髓的邪恶感,江照年这么想着,却觉得那个力量冰凉提神,一下子将他从先前的“无知觉”状态中唤醒过来。

    江照年悚然睁眼,之前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的色块转瞬之间来到眼前,在江照年看清楚它之前,穿过他的身体,将他裹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