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洗了手,解下腰间的围裙,去了东院。

    赵元顺手里一杯水酒,望着西院的炊烟,心情复杂。

    那个一向不管不问的儿子居然也会有这样风光的一天,他与有荣焉。

    但又酸涩,这样优秀的儿子,不是他亲手栽培的,跟他也不亲。

    大门“吱呀”一响,他念叨的人推门进来,将酒放在堂屋里。

    桌边的赵大宝一下子弹跳起来,神色紧张地问:“你,你来干什么?”

    赵岩没理他,拍拍手上的灰尘,对赵元顺说:“爹,我做了几个菜,你过去,咱爷俩喝一杯。”

    赵元顺极力压着心里的激动,稳稳地坐着说:“你来这边好了,我就不过去了。”

    “还是过去吧,”赵岩说:“我有话跟您说。”

    既然有话说,赵元顺更不想去了。他不认为赵岩跟自己会有什么体己话可说。

    他隐隐不安起来。

    第49章 你死我活

    赵元顺已经不记得这个儿子好好跟自己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十几年前?或是更早的时候?他没有印象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父亲, 他抛弃妻子,娶了自己喜欢的女人,让前妻跟大儿子受了很多苦。但那又怎样?

    人生只有一遭,他不想留遗憾。

    袁丽华纤细的小腰顾盼的眼眸, 在当年勾走了他全部的心思。

    但李静娘俩, 何其无辜。

    他怀着这样又苦又涩的心情, 迈进了西院的大门。

    俞小蓝客客气气地跟这个公爹打了声招呼,请他落座。

    赵岩开了瓶酒, 给父亲跟自己分别满上。

    父子俩喝了一杯, 再满上时,赵元顺说:“你有话就直说。你再能耐,也是我儿子,你在你老子跟前不用绕弯子。说吧, 什么事?”

    赵岩也不喜欢绕弯子, 他直截了当对父亲说:“昨夜, 有几个人上山,想要我的命。”

    赵元顺吃了一惊,手里的杯子啪嗒掉桌子上, 杯中的酒撒了一片。

    “因为什么?”赵元顺问:“钱?树大招风?”

    “差不多。”赵岩接过俞小蓝递来的毛巾, 擦了桌上的酒渍, 看着他淡淡应道:“也不全是,还有别的。”

    沉默。

    赵元顺能当上千口人的领导,做了十几年大队书记,脑子当然不是棒槌。

    难道赵岩特意回来跟他说这个事,是为了跟他卖惨?

    当然不可能。

    那就是另一种可能,这件事,跟他有关, 或者说,跟他在乎的人有关。

    赵大宝。

    恰巧昨夜,赵大宝天快亮才回来。

    赵元顺皱眉半晌,忽然笑了一下,说:“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别磨叽,一块说出来。”

    赵岩确实不喜欢绕弯子,就直说了:“赵大宝参与了这件事,我要他去自首,把指使的人给咬出来。过了这事,以后他不犯我,我不寻他的晦气。”

    “自首?”赵元顺直眉瞪眼指着东院说:“你弟妹怀孕四个月了,再过九天,腊月三十,他们就办喜事了。这个时候你让他去蹲监狱?”

    赵元顺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办不到。”

    赵岩思索片刻,转圜一下,说:“我可以让他不蹲监狱,只要他咬出指使的人。”

    但咬出那些人,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赵元顺作为□□湖,是不会上当的。他喘口气道:“你现在不是没事吗?就放你弟弟一马。你们到底是兄弟,他不懂事……”

    赵岩冷冷笑了,果然是他的好父亲。

    他轻淡地说:“他可以不自首,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他。他这次,一定会进去。区别只在于他愿不愿意给自己,争取一点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眼中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看着父亲,笑了一下,说:“我希望爹能劝劝他,别做傻事。”

    赵元顺嚯的起身,狠狠地看着赵岩。

    为什么他要给自己出这样的难题?

    “明天九点之前,他不自首的话,我保证您会后悔。”赵岩坐在座位上,冷冷的说。

    赵元顺转身就走。

    “爹,您等一下。”俞小蓝拦住赵元顺。

    赵元顺冷冷看着她,想知道她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俞小蓝微微笑笑,解除他的戒备心,说:“爹,有些人已经黑到脚后跟了。他能害赵岩一次,就能害第二次,您再不管管,他们兄弟就要闹个你死我活了。你想想,哪个更严重?”

    她忖度赵元顺表情,犀利地问:“还是说,赵岩的死活您压根不想管,心里就只有那个不成器的赵大宝?”

    赵元顺被戳中心事,没好气地咳嗽一声,说:“男人的事女人少掺和。”两手往身后一交叠,出了大门。

    不欢而散。

    赵岩坐着久久不动。俞小蓝走过来,手在他肩膀上揉了揉。

    “干嘛要给那个人渣机会?”她说:“直接把他弄进去算了。”

    赵岩摇摇头,“赵大宝有用,他不把人咬出来,这个案子只能抓几个小鱼小虾,有些人轻易就能推得一干二净。”

    俞小蓝不信,“那么明显的线索,我不相信那些人还能跑得掉。”

    赵岩笑笑,拍拍她的手,“人心复杂,有些人能耐大得很。只有赵大宝自首,他就像一根针,能把那个脓包给戳破。到时候,那些人苦心搭建的一切,就会坍塌。”

    “那他会自首吗?他敢吗?”

    赵岩皱眉看着东院,说:“那就看老赵,还有没有点用。”

    他其实也没底,在他看来,自己再能干,再出人头地,比不上赵大宝有个会吹枕头风的娘。

    而他的娘,既不会吹枕头风,也不能吹了。

    “姜还是老的辣,老赵一定是有用的。”俞小蓝说。

    赵岩一下笑了,心头的阴霾散了不少。他握住俞小蓝的手捏捏,说:“你说得对。”看了一眼满桌的菜肴,叹口气起身,“我把菜热热,咱们吃了饭睡觉。”

    “好。”

    两人对这事已经尽力,其余的只能看老赵。

    洗了澡上床,俞小蓝还有些紧张,谁知他熬了一天一夜,累得很。这次既没有脱光,也没做什么劳什子的俯卧撑,进了被窝抱着她,闭上眼就睡着了。

    俞小蓝白天睡饱了,现在倒是清醒得很。

    她能清清楚楚听见东院袁丽华撒泼打滚的哭叫声,咒骂声,以及赵大宝指天誓日的保证再也不干了的声音。

    那些人的恶意跟丑态在黑夜里如此清晰的闯进她的面前来,让她知道,他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难怪他很早就离开家,到外面做事。

    赵岩的手摸到她脸上,给她捂住耳朵,低声说:“睡吧,他们蹦跶不了多久。”

    俞小蓝无声点点头,闭上眼。可是不知怎的,尽管东院的声音没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潜意识里她不相信,赵大宝会乖乖地去自首。

    要是他不去呢,他会怎么样,会逃走?还是会继续报复?

    俞小蓝苦恼地叹口气。

    鼻端忽然闻到一股子怪味。她自从坐过那个土堆,闻什么都有怪味,不过今晚这个怪味特别真实。

    她使劲嗅嗅,心里一惊,是汽油。

    她赶紧推推赵岩,“我闻到了汽油味。”

    赵岩睡得本来就浅,一个翻身起来,来不及穿衣,拉着她下床,拨开门上的插销,房门却拉不开了。

    有人在外面用一团东西将门环给系在一起了!

    这时耳边“轰”的一声,外面火光冲破天际。

    人在情急之下,力气是无穷的。

    赵岩两手扒着门板,猛地使劲,外面门环上缠着的绳子被齐齐崩断,他们跑了出去。

    草房子被火海吞噬,顷刻之间,就听得木头被烧的炸裂之声。

    半夜的火哔哔剥剥地燃烧着,因为有风有汽油,所以两人想把火扑灭,是不可能的事。

    赵岩走到东院门口,一脚踹开大门。

    赵元顺已经披衣起来,看见西院的大火也吃了一惊。

    他不光惊讶这火来得蹊跷,更怕火势蔓延,烧了他家房子。

    他大声呼救起来。

    袁丽华跟张燕都衣衫不整的跑出屋子。

    赵元顺问张燕:“大宝人呢?”

    张燕惊惶地说:“不知道,我一睁眼就没看见他……”

    站在一边的袁丽华猛地拉她一下,张燕看一眼冲天的火光,意识到什么,呐呐闭上了嘴。

    赵岩咬牙握紧了拳头。这个恶心的混蛋,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做了恶之后,不知躲到那个犄角旮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