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再加上一句,‘我会对你负责的’,就彻底完美了。虽然这样做看起来有些性别颠倒!

    “呵呵呵……”回忆着临别前的一幕幕场景,张松龄再度没心没肺地苦笑。他终于不再是小处男了,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还对廖文化当年问的那个问题,还是懵懵懂懂。

    “张老板,张老板,今天需要给您准备干粮么?”店小二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将他的思绪从记忆中拉回现实。托店家准备干粮,意味着他今天要结账走人。然而眼下他缺的,却不仅仅是几块供路上果腹的干粮。

    无论是张松龄还是孟小雨,都把出塞的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本质上,他们两个还都是半大孩子,根本没有任何单独出远门的经验。所以很多没必要随身携带的东西,零零碎碎在包裹里放了一大堆。而一些旅途中不可或缺的物件,却基本上都没有准备。

    眼下,张松龄迫切需要一笔钱,购买旅途中的生活必需品和应付沿途大小关卡;他迫切需要一匹坐骑,无论是马还是骡子,只要能跟上任何一支商队的脚步。他还迫切需要两大担子杂货,来隐藏裹在衣服中的长短枪支。他还迫切需要……

    所有这些需要,其实都不是最迫切的。眼下他最最迫切的需要,应该是一张宽十六厘米,高十三厘米的厚纸片,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籍贯、性别、年龄等内容,并且按着一个猩红色的拇指印儿。那东西叫良民证,今年春天时,由日本鬼子和各地维持会强制颁发给被占领区的每一个百姓。而他和孟小雨最近一直躲在深山里,根本不知道山外的世界中,已经多出了这么一个鬼东西。

    “张老板,张老板还睡着呢?张老板,张老板……”一直没听见张松龄的答复,店小二声音明显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张老板,如果过了晌午,咱们可就得再多算一天钱了。小店本小利薄……”

    “给你!”张松龄烦躁地推开窗子,将一枚银角子丢进了店小二怀中。先前还满脸恼怒的店小二立刻笑逐颜开,抓起银角子在对着阳光照了照,夸张地惊呼,“哎呦!您这是干什么?您这是干什么?我只是提醒您一声,要出发就赶早,别多花了冤枉钱而已!这一角钱……”

    张松龄出身于买卖人家,对这种市侩嘴脸见怪不怪。皱了皱眉头,低声吩咐,“一半儿算店钱,另外一半儿麻烦你去帮我买张最近出的报纸!”

    “好嘞!”店小二鞠了个半躬,拉长声音回复。他就职的这类鸡毛小店,每个房间的日租金为铜元五枚。而由于战争引起的物价浮动,如今市面上一个银角子已经可以换到十六个铜元。扣掉当日房租和替客人买旧报纸的钱,至少还能有四到五枚铜元可以落入自家口袋。

    “慢着!”仿佛从店小二的态度中看出了什么端倪,张松龄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把这一角钱都存在柜子上,算做房租,报纸我自己一会儿出门去买。”

    “这,这……”差点到手的大便宜不翼而飞,店小二的兴奋的心情瞬间从天空又跌进了谷底。“张老板不需要吃早点么,我可以出门去帮你买驴肉火烧。咱们张家口最好的驴肉火烧铺子,就在前边不远处的……”

    “我自己去买吧!顺便出门走走!”张松龄笑了笑,又掏出一个银角子丢给对方,“午饭我会回来吃,你帮我看着准备。不需要酒,但是菜要新鲜。”

    “好嘞!”店小二立刻又恢复了精神头,雀跃着应承。

    “然后你再帮我打听点儿事情!”张松龄笑呵呵地看着店小二,低声补充。

    在这种鸡毛小店里,一个银角子都够喂饱四个苦力汉了。所以无论张松龄现在安排什么任务,店小二都不会拒绝。“您老尽管说,咱老丘这个人,别的能耐没有,就是消息灵通……”

    “那你帮我问问,最近有没有从山东过来的商队!”张松龄笑着打断对方的自吹自擂,“特别是从济南、青岛、鲁城一带过来的。如果打听不到,德州或者柳城过来的也行!”

    “中,包在我身上!”店小二拍着胸脯向张松龄保证。他供职的这种鸡毛小店,主要服务对象就是那些去塞外贩货的行脚商人。几个同行相互一串联,甭说探听某一特定区域的商贩动向,就是落实具体某支商队的行踪,都不会成太大问题。唯一需要的是,雇主肯出足够的买消息钱。

    只是张老板打听山东来的商队消息做什么?猛然间想到一个问题,店小二心中警觉顿生。凭着多年的接待客人经验,他可以断定,眼前这位年轻的老板,不会是个行脚商。虽然此人一举一动,都极力扮出一副行脚商人模样。

    如果不是行脚商人,却又盯上了山东来的商队?莫非……目光追逐着张松龄的背影,店小二偷偷观察他的双手和双腿。手掌上的皮肤很粗糙,小腿上的肉腱子很结实,再配上那笔直的脊背……

    ‘我的娘咧!’有股冷汗顺着店小二的额头滚滚而下。‘我刚才居然想从他身上捞油水,我真活得不耐烦了……’

    第二章 出塞(2)

    前一段时间铁血锄奸团痛下杀手,将伪华北临时政府治下各地搅得风声鹤唳。张家口虽然位置偏僻,却也受到了很大波及。伪警察局长刘敏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刺客乱枪打死在十字街头,保安队长陈维宁家中也被人丢进了一颗炸弹。虽然日本鬼子和伪军们很快就联手反扑,将刺客捉拿归案,并且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儿绑缚刑场枪决。但市井中却纷纷传言,被枪决的只是鬼子和伪军们用来敷衍上头的替罪羊,真正的铁血锄奸团好汉,早就在鬼子报复之前逃之夭夭,并且随时都会再次出手给鬼子和汉奸们点颜色看看。(注1)

    至于真正的铁血锄奸团好汉什么模样什么做派,民间也传得有鼻子有眼。那就是:年少英俊、文质彬彬,出手大方,待人接物不卑不亢……。而眼下的张松龄,恰巧将英雄好汉的特征占了个十足十!

    店小二虽然贪财,却也知道辱没祖宗的钱不能赚。因此猜到了贵客的真实身份之后,非但没打算出门向伪公安局告密,并且悄悄地将中午给贵客预备的饭菜,从一荤一素改成了四样全荤。不求从饭费里揩油,只求贵客吃饱喝足之后能早点儿离开,别让自己和鸡毛小店受到任何牵连。

    张松龄却没料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会被店小二和大名鼎鼎的铁血锄奸团联系在一起。如果能想到这一点,此刻他绝对不会信马由缰地在张家口街头乱逛。这个坐落于外长城脚下的弹丸之地,曾经在他父亲和哥哥的口中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和繁华富庶等词汇密切相关。而现在,昔日的繁华与富庶都成了过眼云烟,举目望去,街市上一片萧条。已经日上三竿,大马路两边的店铺却依旧挂着门板,偶尔有一两家开始营业的,里边也没什么顾客。只剩掌柜和学徒们冷冷清清地站在铺子里,相对着长吁短叹。

    “这世道,唉!”

    “唉,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呐!”

    一声声叹息里,包含着道不尽的失落与凄凉。作为已经存在了近四百年的货物集散地,张家口原来可不是这般模样。每逢春来,河北、山西、山东、河南甚至江苏、浙江的行脚商人们,赶着马车,挑着担子,如同潮水一般涌向这里,然后结成大队,将中原各地紧俏货物运往口外。而口外草原上的大小商贩们,则将积攒了一冬的皮毛,药材,毡子、挂毯等中原不易见到的物品,千里迢迢运进张家口。在这里倒一次手或者汇聚成大宗商品,浩浩荡荡送到中原各省。

    商贩们蜂拥而来,自然要住店,打尖,甚至直接在这里以物易物。所以张家口的街道两旁,也布满了鸡毛店、货栈、车马行、大旅馆,以及赌场和妓院。客人们到了此地,会根据自身的实力和生活习惯,主动分流。有钱的老板去住旅馆半块大洋一天的单人间,没钱的伙计去睡五个铜元一天的鸡毛小店。穷得叮当作响,浑身上下只剩下肌肉的苦力汉们,则去挤到一个铜元一天的大通铺。至于那些因为货物对路而突然发了横财的,或者没心没肺吃了今天不管明天的,则揣着荷包走进妓院赌场,掷下荷包中的黄白之物,以换取片刻逍遥……。从长街到窄巷,到处都是热热闹闹,到处都是生机勃勃。

    但是最近几年,张家口内各行各业的生意却日渐萧条。特别是从去年七月七日,小鬼子突然向北平城发难那一刻起,各家店铺的生意,简直可以用一落千丈来形容。原本该结伴进入草原的行脚商人们,大多数都因为战乱的原因,不敢再出门。原本该运往中原各地的塞外商品,也因为战乱的原因,彻底砸在了当地座商的手里。再加上小鬼子的横征暴敛,伪军的吃卡拿要,全城将近三分之二的买卖,在短短几个月内宣布黄了摊子。剩下的那三分之一,也是勉力维持。每天从早晨张罗到入夜,却连伙计们的工钱都难以赚回来。

    在如此冷清的大街上,穿着干净长衫,又长得黑黑胖胖的张松龄,想不被人注意到都难。几家站在货柜后做企鹅状的伙计,争先恐后地迎了出来,一口一个少爷叫着,试图将他往自己的铺面上领。而几处关着门窗的铺子,也无比迅速地探出了数个蓬首垢面的大脑袋,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希望他能够成为自己主动找上门的客人。

    “我,我已经找到地方住了。现在,现在是出来随便逛逛!”张松龄被商贩们的热情举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停住脚步,大声宣告。

    “欢迎来逛,欢迎来逛。我家的铺子里头东西最全,您过来随便看几眼,买不买都是人情!”

    “到这边来,这边来。我们家里头有刚从草原上弄来的羊绒毯子,最适合您这种富贵人!”

    “都什么天气了,你还卖羊绒毯子给少爷。不是存心害人么?!到我们家来,我们家有梅花鹿鞭,保证是野生的。您只要往酒里头泡上半截,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得被您弄得两眼翻白,口……”

    “我这边有……”

    “我这边,我合盛合是百年老字号,您随便在街上打听打听,从我祖爷爷的爷爷那辈子,我们合盛合就专门……”

    伙计叫嚷着,拉扯着,唯恐贵客从自家门前不入而过。张松龄则躲闪着,逃避着,恨不得能肋生双翼飞到空中。到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众人的热情,扯开嗓子,大声断喝,“住手,都给我住手。我今天不想买任何东西!谁如果谁敢再拽我的衣服,别怪我跟他不客气!”说着话,双手稍稍加了点力道,一下子就将堵在自己正前方的伙计推了个大趔趄。

    “哎哎哎哎……”正在试图强行将客人拽进自家店铺的大伙计,没料到贵客居然能有这么大的膂力,连声叫嚷着后退,却始终无法再站稳身形,一屁股坐在了马路上。

    “松手,全给我松手,否则我不客气了!”张松龄一不做,二不休,挥动胳膊,将包围自己的人一一从身边推开。“我今天不想买东西,不想买东西!我是来替我大哥打前站的,他过几天跟着商队一起过来。谁手里有最近的报纸,麻烦转让给我一份。不管是哪天的,我按原来的价钱付账!”

    拉客的伙计们被推得东倒西歪,不敢再继续纠缠。店铺中翘首以盼的掌柜们,则迅速翻开抽屉,寻找手边是否有最近的报纸。“探路,商队,过几天……”,就凭这几个词,大伙也得想方设法满足贵客的要求。今年的整整一个春天,从张家口出塞的商队也没凑够二十支。任何一伙即将到来的行脚商,都可以让掌柜们视作救命稻草。

    因为城市发展缓慢的关系,张家口城并没有本地的报社,然而报纸在该城却不是什么稀罕物。毕竟南来北往的商贩们需要了解时局的最新发展情况,当地的买卖人家,也需要从报纸上,推算战争什么时候能够暂且先告一段落,市面什么时候有希望恢复往日的繁荣。

    很快,印着北平、天津字样的报纸,就被掌柜们翻出来了,满脸堆笑地送到了张松龄面前。不卖,贵客随便看,感兴趣就可以拿走,白送!虽然都是十几天甚至一个月前的旧报纸,但保证都是在华北地区赫赫有名的大社大报,不是随便拉几个街头无赖就能胡编乱造的文字垃圾!

    “谢了!”张松龄一边道着谢,一边找出几家比较有名气的报纸,迅速翻看。五月十七日,原北洋政府总统曹锟,在天津病故。这位曾经因贿选风波而被世人不齿的政界要人,生前却多次拒绝出任伪华北临时政府总统一职,给自己风云叱咤的一生,画下了一个干净的句号。

    五月十九日,日寇攻陷徐州。

    五月二十四,日寇攻陷兰封。桂永清将军不战而逃,将一个营的战车都送给了小鬼子。

    五月二十七日,黄杰将军不战而逃,拱手让出商丘。理由是,电台损坏,无法和战区指挥部取得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