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刀子不知道周黑炭心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还以为自己刚才哪句话不小心犯了大当家的忌讳,闭上嘴巴,可怜巴巴地等待处罚。

    谁料周黑炭打断了他的啰嗦之后,便任何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转过身去,继续去看远处黑漆漆的城墙。默默地看了好半天,直到大伙都以为他又站着睡迷糊了,才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就凭彭爷肯为了张胖子冒险混进县城,我相信他肯定不会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家伙。打完了这仗之后你们谁要是想跟着他混,我绝对不会拦着挡着,耽误了你们的前程!”

    “大当家这是哪里话!”

    “大当家你今天怎么了?!”

    “谁要是敢辜负大当家,老子先废了他!”

    ……

    众头目被吓了一跳,纷纷跳起来,七嘴八舌地表忠心。特别是小刀子,后悔得恨不能当众捅自己一刀,跪在地上,哭着解释,“大当家,大当家您千万别生气。我只是,我只是佩服彭,佩服姓彭的有几分本事罢了。不会真的跟了他,更不会因为佩服他就忘了你这些年来的恩情!”

    “行了,行了!”周黑炭转过身,双手将小刀子从地上拉了起来,“什么恩情不恩情的,说那些就没意思了。我不是责怪你,我是想,时代已经变了,象你这样年纪还小,又没什么牵挂的,如果有合适机会,也应该给自己谋个正经前程了。总不能像我一样,生来就要接老爹的班儿,等将来有了儿子,还要继续接我的班儿当马贼!”

    注1:满业特殊会社。全称为满洲重工业开发株式会社,曾经垄断了东北三省的所有矿山、军工、钢铁和其他有色金属的生产。并且在汽车和飞机制造方面也占有绝大部分份额。

    注2:襄理,旧日资企业和银行中,负责某一方面业务的高级职员。地位类似于后世的部门副经理。个别台湾企业中,至今还留着这个职位。

    第八章 戎机(22)

    此言一出,即便是先前反对攻打黑石寨态度最坚决的人,都立刻没了话说。

    自打辛亥之后,历届中央政府都没有能力在草原上建立起有效统治。所以才导致黑石寨一带马贼成窝,豪杰遍地。但无论是威名赫赫的马贼头子,还是来去飘忽的独行大盗,内心深处,却都有一个相同的渴望,那就是——被招安,从此洗白身份,踏入仕途。

    有道是,想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张老嘎哒张大帅的例子在众人面前明晃晃的摆着。只有接受了官府的招安,才能将多年打劫而来的钱财明目张胆地花掉,而不必担心别人追问它的来源。只有接受了招安,才能将子女送进县城、省城、甚至都城的学堂,让他们变成风度翩翩的公子、小姐,而不是继续跟着自己过刀头舔血的日子。只有接受了招安,才能将以前的江湖同行、仇家逐一剿灭、征服,用他们的尸骨铺就自己的人生梯阶,成为旅长、师长、总督、甚至全国兵马大元帅。只有接受了招安,才能安安心心地睡个好觉,不用总是脑袋底下枕着一把枪,听见风吹草动就得跳起来准备跟人拼命。

    而那些不肯接受招安的豪杰,无论其巅峰时刻有多么辉煌,最终结局都逃不了一颗子弹,或者来自胸前,或者来自背后。

    黑狼帮的上一任帮主在位的时候,整个帮会规模太小,根本入不了人家吴俊升大将军的法眼,自然不会成为奉系主动招揽的目标。而黑狼帮那时即便想倒贴上门,也找不到合适的牵线人,卖不上什么好价钱。等到吴大将军被日本人炸死,东部蒙古草原很快又成了日本人的势力范围,黑狼帮的老少爷们不愿辱没自家祖宗,当然也没人再谈论招安这个话题。如今南方中央政府的人求上门来了,帮了他的忙就等于在中央政府那边挂了号,大伙如果想都不想就拒绝掉,岂不是错失良机?!过后不但会被后生晚辈们抱怨,即便是大伙自己,哪天回想起来今日的选择,恐怕也将后悔得痛心疾首!

    “就怕,就怕国民政府没机会打赢!”当攻打黑石寨的事情不再有任何争议,大小头目就开始盘算起这笔买卖的具体得失来。

    黑石寨虽然地处偏僻,可大伙道听途说,也多少了解到目前中原的形势。自开战以来,国民政府的人马从北平退向山东,再从山东退向江南。如今据说连江南半壁也丢得差不多了,大部分兵马都缩到了遥远的四川,完全凭着地形在苦苦支撑。

    “那是因为朝廷里头有奸臣,不是革命军太孬!”听人说起国民政府目前所面临的窘迫处境,小刀子第一个挑起来为其辩解,“不信你们想想,同样是日本鬼子,为什么黑石寨里头的鬼子连红胡子都拿不下?偷偷使毒气弹这种歪招不说,还得四处去请援兵?!”

    “那倒也是啊。咱们跟小鬼子也算交过手了,除了拿的家伙比咱们略好一点之外,没觉得他们有多厉害啊!”众头目弄不清鬼子一线精锐和后方三流部队之间的区别,凭着心里的模糊印象,对小刀子的话频频点头。

    论骑术,黑石寨的短腿鬼子兵肯定比不上草原豪杰。论枪法,黑石寨的鬼子兵也未必比江湖队伍中的炮手强上多少。至于运筹指挥,上一次人家红胡子可是凭着一挺随时都可能散架的重机枪,硬生生逼得藤田纯二和白音两个狼狈退走,连试探一下游击队虚实的勇气都没有,更甭提什么棋逢对手,一时瑜亮!

    众人亲眼所见的种种迹象都证明,在同样的兵力和装备情况下,日本鬼子肯定不是喇嘛沟游击队的敌手。而喇嘛沟游击队却只是土八路派出的一伙地方武装,战斗力应该远不及其正规军。土八路又是南方国民政府所下辖众多部队之一,顶多只能算一个比较好的杂牌,根本称不上嫡系,当然战斗力也不可能是所有部队中的最强。

    如此推算,小鬼子肯定干不过国民革命军。虽然眼前小鬼子看样子是占尽了上风,可一旦国民政府重新振作,象评书里所说的那样,杀掉奸臣,起用良将,估计用不了太久,便能将小鬼子彻底赶出中国,赶回他们的老家!

    越想,众头目越觉得周黑炭替大伙做出的选择实在长远。越想,众头目越觉得心里头一片火热。抬头看去,夜幕下的石头城墙居然不再是黑漆漆的一团,而是光闪闪镶着金边。恨不能立刻就扑过去,将其推倒、拆除,为自己,为后代,铺成一条通向成功彼岸的金光大道!

    水凉水热,只有在水里边游泳的人才最清楚。

    此时此刻,非但马贼们不看好日本人的未来,黑石寨的保安队长阎福泉,也为藤田纯二和自己两个的前途而感到忧心忡忡。

    他弄不清这种担忧到底从何而来,但自打上一次跟在藤田纯二身边参与了诱捕入云龙的行动之后,他却越来越觉得前路渺茫。

    为了把入云龙和他的同党一网打尽,那次行动中藤田纯二除了其麾下的日本兵和保安队之外,还邀请了镇国公保力格、黄胡子蒋葫芦和小王爷白音三个带领各自的部属前来助阵,可最后他们既没抓到入云龙,也没奈何得了入云龙的同党黑胡子,反而把蒋葫芦和保力格二人麾下的弟兄全搭了出去。

    阎福泉没上过正规军校,也不懂什么战略战术。但他却绝不敢认同藤田纯二事后的说法,那次行动只是一场为弄清友军和对手具体情况所进行战术试探,虽然因为友军的实力太差让入云龙成功溜走,却基本达到预期目标。在他看来,那次行动就是败了,败得干净彻底,败得根本无法粉饰,越粉饰,越显得自己这一边底儿虚。

    谁料藤田纯二不仅厚着脸皮拿惨败当胜利,并且“折节下士”向他这个保安队长请教如何才能将喇嘛沟游击队连根拔起。这让阎福泉受宠若惊,但在惊愕之后,他也越来越看出了藤田纯二的外强中干。不,不仅仅是藤田纯二外强中干,整个东部蒙古草原上的日本驻军,实际上都是一个模样。仗着南方战场不断胜利带来的威名,目前他们勉强还能镇住场面。可万一哪天南方战场上进攻受挫,恐怕转眼之间,草原上就会燃起熊熊大火。到那时候日本人可能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入云龙,一个红胡子。还有成千上百的入云龙和红胡子,都会主动跳出来向他们发起攻击。甚至连白音、保力格这种已经臣服得象哈巴狗一样的地方贵族,也会抽出匕首,随时从背后给日本人一刀!

    第八章 戎机(23)

    草原是狼的主场。

    狼群里头,牙齿最尖利,筋骨最强壮那只公狼,理所当然被其他公狼奉为王者。理所当然享受其他公狼奉献的猎物,享受狼群里头所有的母狼。但是,万一这头公狼被证明牙齿并没有其表现出来的那样尖利,筋骨并没有其表现出来的那样强壮,其他公狼就会一拥而上,断其喉,食其血肉,然后彼此间再展开另外一场王位的角逐!

    身为狼群的一员,阎福泉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了头上那名狼王的虚弱。而从小到大已经更换了好几个效忠对象的小王爷白音和老奸巨猾的镇国公保力格两个,更没理由感觉不到。所以阎福泉相信,小王爷白音和镇国公保力格两人之所以到目前为止还对藤田纯二俯首帖耳,是因为他们不能确定眼下关东军的战斗力,是不是也跟黑石寨这边一样差。不能确定在整个日本军队里边,那些中佐、少佐们,是不是也跟藤田纯二一样愚蠢且刚愎。如果他们哪天真的确定了关东军已经不再是当年横扫东北三省的关东军,真的确定了所有在中国的日本军队里边象藤田纯二这种货色占了绝大多数,他们两个没理由不反戈一击!

    问题是,人家镇国公保力格和小王爷白音,都是世袭的蒙古贵族。是每一轮中央政府换届之后都会大力拉拢的对象。人家在日本人不行时反戈一击,照样可以继续当他们的国公、王爷,作威作福。他阎福泉阎大队长,却没有同样的资格和实力!假如哪天日本人真的垮了,就凭他阎大队长带领保安队这些年来替日本人做的那些龌龊事,恐怕被新的草原征服者抓起来点天灯都没人替他喊冤!

    到底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找谁寻一条长久出路?!连日来,阎福泉被自己的担忧弄得精神恍惚,根本没心思去管守城的事情。反正即便藤田纯二不在,黑石寨里面也不由他阎福泉这个中国人来做主。人家藤田少佐在带领大队人马出击之前,早就安排了一个叫做大山美治郎的日本中尉来暂时代替他行使太上皇的权力。阎大队长虽然名义上掌管着黑石寨保安队,但城门和城墙四角上所有炮楼里边的执勤人马,都是人家大山中尉亲自挑选。他阎大队长只是陪着在旁边走完了整个过场,然后在执勤表上签下自己名字而已。并且要满脸堆笑,不能因为权力被直接剥夺而表现出任何的不快。

    也许是为了感谢阎福泉的努力配合,也许是为了表现自己尊重同僚,大山中尉在侵占了阎队长的绝大部分权力之后,居然还没忘记给点儿补偿。今天傍晚居然派人送来一份请柬,邀请阎队长一道去伊藤商社去给满业特殊会社来的某个襄理接风。

    如果换了一个多月前,阎福泉肯定不会错过这种与日本人把酒言欢的机会。但是今天,他的心态却起了非常大的变化,再没兴趣到酒宴上成为日本人用来消遣取笑的对象。稍作犹豫,便礼貌地拒绝了大山中尉的邀请。但为了表达自己的感谢,他还是派人送去了两瓶子珍藏多年的老白干,以免引起什么误会,被骄横跋扈的大山中尉当成眼中钉。

    事实证明,大山中尉请阎福泉一道去赴宴,不过是一份虚礼。阎福泉既然推辞说今晚身体不舒服,对方也没有再三派人登门强邀。但阎福泉的老婆却对丈夫不识抬举的行为非常不满,从吃晚饭时就开始数落他,一直数落到两人准备熄灯上炕。

    “你说你这个人,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人家太君请你一道去吃饭,那是主动给你面子。你可倒好,放着可以跟太君交朋友的机会不去,非蹲在家里唉声叹气!”女人是阎福泉落魄时嫁给他的,虽然人长得五大三粗,但耐不住陪嫁丰厚。因此在阎家向来说一不二,从来都无需考虑丈夫的颜面。

    只是今天晚上,同样的内容的话,阎福泉实在听得太多了些,有些忍无可忍。把鞋子脱下来狠狠往门口一摔,大声回应道:“想要出门去浪你自己去!别总把我往家外边推!老子已经够烦的了,没功夫再听你的教训!”

    阎夫人自打成亲以来几曾受过这种气?登时用胖胖的手掌往五尺柳腰上一卡,挺着胸前四斤肉和一个肥肥的大肚腩喊道,“吆——哈,你还真长本事了!连听老娘说几句话都觉得心烦了!老娘要是个男儿身,还用得着你么?老娘早就做了黑石寨的县长了,还用得着天天到处打听,上头到底会再派个什么样的人过来?!”

    她不提县长人选之事还好,一提起,阎福泉愈发觉得满腹心酸。当初藤田纯二可是亲口答应过,会为他争取这个县长位置的。可如今承诺的话音还没散去,新任县长据说已经走在上任的途中了。

    “那只怪你托生的不好!”扯起被子盖住脑袋,阎福泉躲在被窝里反击,“怨不了别人!有本事就找个萝卜给自己安上,说不定还能去当督军呢!”

    “我托生不好,我命苦,所以才嫁给了你这个窝囊废!”婆娘被挤兑得满脸青黑,抡起拳头往阎福泉身上乱捶。

    阎福泉挨了几下,却又想起老婆家对自己的帮助来。索性把整个缩在被子下,无论对方怎么捶打都不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