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与地(20)

    只用了短短三天时间,张松龄的办法就收到了成效。在付出了五名鬼子和三十多名伪军的性命之后,黑石城内的川田国昭等人不得不将所有破坏小组都撤了回去。并且枕戈待旦,以防游击队和独立营联手前来报复。

    “八嘎!川田这个懦夫!简直把帝国军人的脸都丢尽了!”小鬼子在军事上有什么动作,黑石城内的几家日本商社总是最先得到消息。众襄理们一边将巧取豪夺来的贵重物品打包装车,一边很恨地诅咒。

    “该死!连游击队都打不过,算什么大日本皇军?!”几家平素跟在日本鬼子身后发国难财的无良商人,也迅速整理账目,调整今年的经营策略。以免重蹈上次黑石寨被攻破时,所有现金都被周黑碳“借走”的覆辙。

    “管家,等会儿你替我去城里一趟,告诉秋田商社,南河套旁的那一千两百亩地,暂时我不想卖了。嗨,日子难过啊!我这么大年纪了,自己把裤腰带紧紧,也得给子孙留点儿!”镇国公保力格思前想后,慎重做出决定。

    “春猎?别逗了!你替我跟蒋老大说,最近感冒,怕传染给他,以后再约吧!”距离黑石城数百里外,以勇悍闻名民团头目刘老实叫过自己的军师,苦笑着吩咐。

    “唉,知道了!我这就写信替您回了他!”军师抬头看了自家谋主一眼,目光里充满了同情和理解。

    张胖子回来了,能跟蒋葫芦这种人划清界限,还是赶紧划清楚一些吧。别扯什么江湖道义,也别抹不开面子!蒋葫芦最近的确很得日本人赏识,今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可前途这东西,只是对活人有诱惑。对于死人来说,不具备任何价值!那张胖子隔着几百米远能打爆人的脑袋瓜子,明知道他已经回到了草原上,还继续跟蒋葫芦打咧咧,那不是自己主动把脑袋往他枪口上凑么?

    张胖子回来了,一切都跟去年不一样了!鬼子、伪军还有首鼠两端的地方贵族们,互相敷衍着,谁都不主动提起此事,但谁对此事都难受莫名。虽然张松龄不在的一年多时间,是黑石游击队发展最快的一年。

    在方国强的带领下,黑石游击区变成了黑石根据地。;麒麟岭下的土作坊,变成了一个个小型加工厂。游击队自身,也从单纯的轻骑兵,变成了骑步混合兵种,攻击力和防御力都得到了成倍的提高。然而在鬼子、伪军和汉奸们眼睛里,方棺材就是方棺材,永远不会是张胖子。前者做得再出色,都有迹可循,应对起来也比较从容。而张胖子,谁也不敢赌他会不会就藏在你身边不远处的草丛中。

    此外,张胖子不在家的时候,游击队是游击队,独立营是独立营,乌旗叶特右旗是乌旗叶特右旗。这三家的实力,都是自保有余。却谁都对黑石寨县城构不成威胁。而张胖子一回来,三家就有可能重新攥成拳头。一拳砸过来,黑石寨即便不破,恐怕也是天塌地裂,尸骸枕藉!

    张松龄可是不知道,自己在敌人的心中影响这么大。否则,他肯定先跟周黑碳和斯琴两家联一次手,把川田国昭彻底打老实了再说。此刻的他,已经重新走在了北去的路上。带着一个连队的正规军,还有从游击队临时抽调出来的十几名精锐,风尘仆仆。

    从黑石根据地再往北,草原上已经没有任何隶属于八路军的武装。表面上接受军统指挥的地方势力也是凤毛麟角。倒是四处流窜作案的马贼和占山为王的土匪,渐渐多了起来。几乎每走五六十里路就能碰上一股,像狼群一样远远地缀在队伍后边,反复掂量双方的实力对比。

    张松龄安排在队伍中央的学子们,起初还觉得挺刺激。毕竟自己这边有整整一个连的骑兵在,任何一支土匪都不具备把大伙吃下去的好牙口。然而当缀在身后马贼和土匪越来越多,多到已经足有自己这边总人数三倍以上的时候,学子们的脸色就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目光往张松龄身上扫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巴图,你去后边问一问,那帮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受不了学子们‘充满幽怨’的目光,张松龄回头看了看,顺口吩咐。

    “是,队长!”一名十七八岁的大声答应着,拨转马头,逆着人流冲出队伍,直奔跟在五百多米远的众土匪,从始至终,都没碰一下腰间的枪。

    跟在队伍之后的土匪和马贼们,却像群受了莫大的惊吓一般,立刻将坐骑停了下来。随即,拔刀的拔刀,举枪的举枪,严阵以待。小心翼翼地防备的好一阵儿,当发现对面来的只是个半大孩子之后,又觉得受到了轻慢,扯开嗓子,七嘴八舌地嚷嚷道:“小子,你师父没教过你死字怎么写么?!”“小子,你给我滚回去,换个嘴上有毛的过来!”“小子,赶紧下马,否则,别怪大伙不讲江湖规矩!”“……”

    小巴图跟在张松龄身后四处征战有两年多了,怎么可能被一群土匪流寇吓住?!冷笑着继续向前走了几十米,直到战马的头已经快顶住了与自己正面相对的那名土匪的枪口,才拉了下缰绳,撇着嘴回应道:“我没师父,只有一个队长。我家队长让我问问你们,跟着他到底想干什么?!”

    被土匪盯住,当然是索要过路费用。所以这一问,根本没有任何必要。然而众土匪们听在耳朵里,却纷纷拉了一下马缰绳,然后再度做勃然大怒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走我们的路,关你家队长什么事情?!”

    “你们走你们的,咱们走咱们的。你们家队长再不讲理,也不能霸占所有的路不让咱们走!”

    “你们队长是谁?管天管地,还管着咱们怎么走路啊?!”

    “小子,报上你家队长名号。让爷们看看,到底谁这么牛逼?!居然敢跟把漠北所有绿林好汉都不放在眼里?!”

    最后一句,则纯属煽风点火了。一时间,竟然令所有马贼土匪都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举刀的举刀,举枪的举枪,将小巴图团团围困在中央,大声威胁,“杀了他!杀了他,看他们队长敢不敢出来给他收尸!杀了他,杀他,给那个狗屁队长点颜色看看!杀了他,杀了他……”

    小巴图却丝毫不觉得害怕,像看马戏团的狗熊一样,冷眼看着在自己身边骑着马跑来跑去的众贼,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屑。直到对方自己闹腾的没意思了,才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老子来自黑石游击队!我家队长名叫张松龄!他说不喜欢你们在后边跟着。你们若是不服,尽管继续朝前走!失陪!”

    说完话,也不管对方如何回应。抖动缰绳,就往圈子外边硬闯。再看围在他身边的那群土匪,一个个竟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愣愣地坐在马背上,嘴里再说不出半个字。任由小巴图一人一马从他们身边走过,谁也没勇气伸手阻拦分毫!

    直到小巴图走出了数百米远,突然间,有个以勇悍而出了名的土匪,伸长脖子在马背上破口大骂,“去你娘的!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谁怕谁?!老子还真不信这个邪了呢,老子……”

    “啪!”没等他把煽动的话说完,脸上已经狠狠地挨了一记大耳光。漠北实力最强的一伙马贼的大当家,江湖人送外号飞天豹子的齐老大瞪圆了眼睛,大声呵斥道,“催命鬼,想死你自己去,别连累我们大伙!去年这时候张胖子和傅作义的人联手,先抄了德王的老家,然后掉头一路杀回了山西。小鬼子前后出动了好几个大队,都没能留下他。你凭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什么操性!”

    “齐,齐爷,我,我只是气愤不过!”绰号催命鬼土匪挨了打,却不敢还手。捂着被抽肿了的半边脸,委委屈屈地解释,“他从咱们的地盘上经过,既不亮旗号,也不主动出面跟您老打招呼。随便派个小孩子出来,就把大伙给打发了……”

    “是啊,就算他是张胖子,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齐爷,我们听您的。只要您一声令下,即便是拿人命去填,咱们也要把这口气给争回来!”马贼和土匪当中,胆子大的不止催命鬼一个。其他人从最初的惊慌回过心神之后,也纷纷开口,想要飞天豹子率领大伙讨回刚才丢失的面子。

    谁料飞天豹子齐老大却根本不肯领情,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吐沫,大声说道:“填个屁!把咱们这些人都填进去,也奈何不了人家分毫!再说了,即便填得赢,咱们就把脸找回来了?!人家是打鬼子的英雄,死后注定要进忠烈祠的!咱们帮着小鬼子干掉了他,咱们又成了是什么玩意儿!走,谁也不准再跟着。否则,即便张胖子没功夫收拾他,我飞天豹子也跟他不共戴天!!”

    第三章 天与地(21)

    做了土匪和马贼的,当然不是什么善类。然而能从“九一八事变”后一直坚持到现在还没被鬼子收编的,心中却或多或少都留着一点做人的底线。听飞天豹子说得坚决,便纷纷点头附和道:“是啊,就冲他张胖子敢跟小鬼子拼命,咱们今天让他一让也不打紧。反正风水轮流转,早晚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这话在理!咱们不是怕了他张胖子,咱们是敬他是条好汉,敢跟小鬼子拼命!”

    “豹爷说得对,咱们不给小鬼子帮忙!”

    ……

    也有几名依旧不甘心放弃的顽匪,如催命鬼、阴阳眼之流,见大多数江湖同伙都打了退堂鼓,也没勇气再跟下去了。那张胖子可不是一般人,他当年之所以来到草原上,据说就是为了向汉奸县长朱二寻仇。从山西一直追到了黑石寨,最终在黑石城外隔着几百米远一枪爆了后者的脑袋。大伙如果今天不能齐心协力将他留下,就等于给自己招惹了一个杀星。没准哪天出门时就被他给盯上,稀里糊涂地就步了汉奸朱二的后尘。

    既然不准备出手“打猎”了,众马贼和土匪们,也就没必要继续搅和在一块儿了。随便说了些“后会有期”之类的江湖场面话,各自催动坐骑,分道扬镳。转眼之间,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而此刻小巴图才刚刚返回到队伍当中,还没来得及向张松龄复命。众学子见到了,立刻众星捧月般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追问:“土匪居然真的走了?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啊?他们这么听话!”

    “他们把你围起来的时候,你害怕了么?我们都一直在担心你!”

    “你胆子可真大!居然单枪匹马就走了一个来回!”

    虽然刚才被上百把枪指着时,小巴图都没有紧张。但是在学子们连珠炮般一番追问下,他的额头上却渗出了汗珠来。特别是看到圆脸李芳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心里头没来由得就直发颤,嘴巴里说出的话,也变得毫无伦次可言,“我,我,大队长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了什么!我才不怕呢!他们都是小鬼子的手下败将,我连小鬼子都杀过,当然不会怕他们!我,我告诉他们不要跟着,告诉他们,我家大队长不喜欢身后跟着一群尾巴。他们一开始很生气,但是我说我是黑石游击队的,我们队长就是张松龄,他们,他们就都不吭声了。他,他们不是怕我,是,是怕我们大队长!怕,我们大队长一枪揭了他的脑瓜盖儿!!”

    “那也是你胆子大能沉得住气,当场就镇住了他们!”众学子们扭头看了张松龄一眼,不想让此人过分得意。然而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却永远留下了一个黑黑胖胖的影子。特别是几个小女生,前几天因为青莲的出现而主动在心中产生的疏远感,瞬间变得极为单薄。仿佛轻轻向前走一步,就可以突破障碍,从此身边处处风光霁月。

    非但年青学子们心里对张松龄充满了崇拜,从察北军分区派出来的骑兵连长老杨,看着身边这个高高大大的黑胖子,也是钦佩不已。随便打发一个弟兄出马,就能让近千土匪退避三舍。这威风,足以和古代的名将比肩了吧!而张胖子今年不过才二十出头,又刚刚通过了抗大的深造,假以时日,谁知道他能飞到多高?!

    正感慨间,却听见张松龄笑了笑,大声向小巴图喊道:“你瞎咧咧什么?说话不过脑子!那些人不是怕我,是怕咱们背后的八路军。如果不是为了避免惊动了沿途的小鬼子,咱们只要将八路军的战旗举起来,他们早就跑得没影子了,哪里还会在咱们身后跟这么久?!赶紧归队,别一出了麒麟岭,就连最基本的组织纪律都忘了!”

    “是,大队长——”小巴图吓得吐了吐舌头,用马头撞开挡在面前的坐骑,灰溜溜躲到其他游击队员身后去了,再也不敢跟学子们说话。杨连长等人见此,愈发觉得张松龄知道进退,不像某些同龄年轻人那样,稍微取得一点儿成绩都得意忘形。

    带着对小胖子的佩服,众人继续策马向北。一路上遇到任何事情,都本能地以小胖子的话为圭臬,绝不刻意给他制造麻烦。如此风餐露宿,迤逦而行。遇到不开眼的小股敌军就果断歼灭,不留任何活口。遇到大股的敌军则主动避让,凭着战马的机动性脱离接触。终于在十多天后,顺利抵达了此行的第二个中转站,锡林郭勒草原的小吉林河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