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坦荡直率的少年将军一本正经说着谎话,因为扯谎话的技术太过生疏,明澈的眼眸心虚地飘着,耳垂也微微泛着红,如偷吃了骨头的小奶狗怕被主人责骂,纯良无辜地装作甚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李姝忍俊不禁,盈盈笑道:“果真如此?”

    “当然。”

    季青临面上有些不自然,连忙道:“你放心,待我养好了伤,便去边关御敌。等我打退了蛮夷,你平息了内乱,到那时,祖父必会亲自必会请宗正做媒,十里红妆迎你进季家。”

    “十里红妆迎本宫入门?”

    李姝凤目微挑,笑道:“小将军怕是忘了,本宫可是长公主。”

    李姝是个极爱笑的人,在朝堂上与朝臣们争执时,是皮笑肉不笑,与世家虚与委蛇时,是得体的微笑,想算计人时,眸光轻转,是勾人的笑,但今日的笑与往日不同,粲然一笑,狡黠中略带几分小骄傲,引得人的心跟着她鬂间的垂着的璎珞一起晃啊晃。

    季青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道:“那,我做驸马也是使得的。”

    “想得美。”

    李姝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季青临的额头,嗔道:“本宫这心里,现在可是没你的。”

    “没关系,我今年才十六,你不过十八,咱们有的是时间。”

    季青临神采飞扬,道:“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你心里会有我的位置。”

    李姝道:“如果本宫心里一直没你呢?”

    季青临想也不想便道:“不会的。”

    李姝被他的自信逗笑了,笑声不时在殿内响起。

    李姝虽然平时也爱笑,但极少有这般开怀,王负剑抱着剑立在一旁,冷眼看李姝与季青临说说笑笑。

    今日是萧御与李姝约定的日子,外面下着很大的雪,寒风入骨,雪盖万物。

    以他对萧御的了解,萧御此时多半还在曲江等李姝,而李姝,却没有赴约的意思。

    待在烧着地龙的温暖宫殿,与英气少年打情骂俏,这样一个将别人的喜欢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有甚么值得萧御喜欢?

    可叹当世第一公子甚么都好,唯独眼光不大好。

    这般想着,王负剑又向李姝的方向偏过脸。

    李姝素来奢靡,她住的宫殿无需掌宫灯,只有拳头大的夜明珠镶嵌在殿内。

    他的眼睛虽然瞎了,但他能够感觉得到皎皎光辉如月色,华光洒在她脸上,她妆容精致,珠翠满头,眉眼带笑,如十七八岁时不知愁滋味的少女。

    王负剑呼吸一滞。

    她本来就十八。

    从看人脸色过日子,被人各种欺辱的宗室女,到一手遮天的长公主,她不过走了十几年。

    她柔声与季青临说着话,明明没甚威胁力,明明是最放松的姿态,可殿里伺候着的小宫人却是低头敛眉,大气也不敢出。

    因为,她是这个大夏真正的王,翻手为云覆手雨。

    王负剑忽而有些明白,萧御对李姝的情根深种。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心计,这样的容貌,堪配当世第一公子。

    只是可惜,她没有心。

    萧御的一腔深情,注定是竹篓打水一场空。

    不止萧御,任何一个喜欢她的人,都是作茧自缚。

    王负剑抿了抿唇,大步走出宫殿。

    夜色越来越深,李姝给季青临掖了掖被角,道:“天色晚了,本宫不打扰你休息了。”

    “好好养伤,待你的伤好了,本宫还想让你带本宫去吃没有桃子的点心。”

    季青临的眼睛像是长在李姝身上一般,李姝说甚么他都点头。

    季青临道:“好,我陪你去吃。”

    李姝眼底笑意更深。

    年轻真好啊,喜欢可以随意说出口,眉眼间不加掩饰,浓烈又真诚,仿佛能将人的眼睛灼伤。

    这样的喜欢,她也挺喜欢。

    李姝笑着走出宫殿。

    大雪下了一日夜,如锦缎般厚厚的一层堆积在地上。

    汉白玉的台阶上小宫人殷勤打扫着,贝壳铺就的宫道也被宫人清理出一条干净路。

    雪夜静谧,院内梅枝绽放出一点点殷红,点缀在银装素裹世界里,格外的好看。

    李姝立在廊下看着雪景,道:“已经子时了啊。”

    “可不是吗。”

    元宝将狐皮大氅披在李姝肩上,说道:“今年的雪可真够大的,都说瑞雪兆丰年,看这场雪,来年必是一个丰收年。”

    “丰收年好。”

    李姝紧了紧身上大氅,收回看天色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