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门捧来茶,李姝一边饮着茶,一边故作悲伤说道:“惊闻季小将军暴毙,本宫深感伤怀。可叹季小将军平蛮夷护万民的心愿,怕是再也不能施展了。”

    季存忠之所以愿意过来,且来得这么快,其原因不过是牵挂季青临。

    到底是自己心怀愧疚一手带大的孙子,怎么可能不心疼?

    季存忠想打死季青临是真,心疼季青临也是真。

    她说这番话,目的是旁击侧敲告诉季存忠,蓬莱季家的季青临已经死了,她身边的这个小将军,需要去战场立战功。

    “幸好本宫身边有一位少年将军,他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在本宫的庇护下,倒也能完成季小将军的遗愿。”

    她将庇护两字咬得极重,凤目斜睥着季存忠,眸光轻闪,有些许威胁味道。

    季存忠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做了李姝多年眼中钉,太了解李姝手段,李姝掌权多年,从不与人商议任何事,李姝的这些话并不是与他商议季青临,而是居高临下告诉他,季家的季青临已死,现在活着的,是她的人,若有人威胁到她的人,她会毫不犹豫将那人除了。

    哪怕他是季青临的祖父。

    季存忠缓缓出了一口气。

    也罢,只当季家不曾有过季青临。

    “既是长公主所庇佑之人,想来前途大好,青云直上。只是战场不同官场,刀枪无眼,明枪暗箭,白骨堆积如山,方有几人得幸回还。”

    季存忠眸光微暗,似是想起数年前自己儿子战死的场景,唏嘘叹道:“长公主之人,未必能活着回来。”

    “本宫知道,古来征战几人回。”

    李姝微挑眉,眼底带着些许傲气,道:“但本宫相信,本宫看上的人,一定不会让本宫失望。”

    书里的她死后,天子年幼无权,无人压制世家,世家们争夺瓜分她的权利,九州乱成一团,蛮夷又在此时趁虚而入,季家不得不在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领兵出征,落了个满门战死,唯有季青临生还的惨烈下场。

    十六岁的少年,从尸山火海爬出来,如地狱里的修罗来到人间,整理残军,一战成名,成了世人敬畏的少年将军,也成了让人不寒而栗的杀神——屠城,屠降。

    他再也不是锦衣而行的天之骄子,他活着,似乎只为了杀戮。

    想起书中的杀神季青临,李姝隐隐有些心疼,从坐拥一切到一无所有,远比一开始甚么都没有更让人难受。

    如同她一样,她本来甚么都没有,她的那些坎坷经历,世人看起来颇为绝望,可她却觉得没有甚么。

    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若是有人心疼她,陪着她,她反而有些不习惯。

    不过,这种不习惯的感觉挺好。

    她很喜欢季青临看向她时,明澈眼眸里满满都是她的样子。

    李姝盈盈而笑,分外温柔,然声音却没有一丝温度,如杀人不见血的刀,对季存忠道:“若他死在战场上,他死在哪里,本宫便叫哪里寸草不生。”

    这个明明白白喜欢着她的季青临,她罩定了。

    只要她活着,他永远都是骄纵轻狂的少年将军,惊才绝艳,睥睨天下。

    她要他永远都是初见时的模样,骄骄傲气欺烈阳。

    李姝温柔浅笑,凤目懒懒挑着,明明是一副柔声与人说话的模样,却叫人脊背发凉。

    饶是季存忠征战沙场多年,见惯尸山血海,可看她的笑,听她的音,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因为他知道,她从来说到做到。

    先帝挡了她的路,她便做出弑君之举,先帝九五之尊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了。

    大夏长公主一怒,伏尸百万不是空话。

    季存忠垂眸,沉声道:“小将军好命,得长公主如此青睐。”

    李姝笑了笑,道:“本宫又不是铁人,岂不知投桃报李的道理,若有人待本宫好,本宫自然护着他。”

    “对了,今年的税收与粮食尚未到国库,大司农无钱粮可发,以致雍凉军的物资比往年少了一半。”

    像是想到甚么,李姝笑着道。

    季存忠面色微苦。

    他岂不知这些事情?

    为了雍凉物资,他几乎掏空了季家百年家底,然边关将士数十万,他筹集来的钱粮,对于边关将士来讲,不过是杯水车薪。

    李姝道:“雍凉有戍卫边境之重任,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边关将士,故而本宫决定,从少府里拿出一部分钱,将这些物资补上,不知季老将军意下如何?”

    季存忠眼睛一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素日里处处克扣他为难他的长公主李姝,怎会突然这般好心?

    须臾间,他想明白了。

    因为他的孙子季青临。

    季青临在长公主身边,长公主愿意对季家手下留情。

    想通这件事情,季存忠面色微尬。

    他绞尽脑汁想让长公主对季家高抬贵手,辛辛苦苦数年,竟不抵他孙子的几句情话。

    一时间,季存忠心情极为复杂。

    李姝对季青临的偏爱一览无余,不仅季存忠感受得到,此时远在曲江的萧御也能感觉得到。

    大雪仍在下,纷纷扬扬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