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略整衣袖,让小内侍宣丁家人前来觐见。

    岭南乃苦寒之地,丁家人在岭南蹉跎数年,族人死伤过半,唯有丁贤嗣的祖父丁继方与叔父尚在人间,丁贤嗣的祖父老态龙钟,叔父鬓发皆白,哪怕萧御一路上颇为照顾两人,两人却也难掩风霜,早已不复世代官拜太医令的意气风发。

    李姝略问几句话,对着丁继方伸出手腕。

    丁继方把完脉,沉吟片刻,陪着小心试探道:“殿下中的是西施毒。”

    李姝懒懒收回手,道:“本宫知道。”

    丁继方眸光微闪,连忙道:“需要至亲之人的血液做药引。”

    “需要很多。”

    他又补上一句。

    李姝抬眉,瞧了一眼丁继方。

    丁继方低头垂眸立着,恭谨的态度让人挑不出一丝儿错

    这倒是个聪明人,远比他的孙子丁贤嗣要精细。

    她中毒之事被她瞒得死死的,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萧御素来谨慎,更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旁人,萧家与岭南互有往来,他去岭南,旁人只以为明面上打理族中的生意,私下寻找逃窜在岭南的李琅华的旧部,联合他们对付她。

    丁继方在甚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萧御从岭南带回来给她把脉,第一句话是试探,第二句话是站队。

    在她与萧御之间,他选择了她——她是大夏的长公主,至亲之人只剩天子与李琅华,需要取很多血,便意味着有可能对天子下手。

    这可不是一个看似忠厚的老臣能说出来的话。

    不过也颇为正常,聪明人,都知道如何把握机会,与在岭南吃苦受罪相比,正常人都会想做前途无量的太医令,无需她多说甚么,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更知道重振丁家旧日荣光需要仰仗谁,他不会在她西施毒的解药里动手脚,相反,他比所有人都希望她活下去。

    曾经拥有,单是想想就心酸意难平。

    没有人能够拒绝拿回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李姝道:“你且去配药,其他的事情自有本宫的人来安排。”

    丁继方连连应下。

    小内侍早已准备好笔墨纸砚,丁继方写下解毒方案,让李姝过目。

    “不用。”

    李姝抬手,制止小内侍呈上来的动作,道:“本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丁继方恭敬面容上闪过一抹讶色,又很快被激动取代,但他到底经历过大起大落,比常人沉稳许多,他须臾间敛去外露情绪,对着李姝拜了又拜,再抬头,已没了刚才的大喜,只有恰到好处的千里马遇到伯乐的欣慰。

    李姝挑了挑眉。

    “下去配药罢,本宫的身体还需仰仗你。”

    李姝道。

    小内侍领着丁继方退下。

    李姝问立在自己身后的小宫女:“他写的东西都记下了?”

    小宫女颔首称是。

    李姝便道:“老规矩,拿给太医令瞧两眼,他说没事再让丁继方配药。”

    收拢人心的话随便说说就得了,哪能真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她若真的这样做,只怕坟头上的草早就三丈高了。

    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总比常人谨慎惜命些。

    小宫女应下,去寻太医。

    见了丁继方,李姝有些唏嘘。

    丁继方为了家族愿意不敬天子,做一个逆臣,萧御为了家族与她交易,与她虚与委蛇,而王负剑,最初也是为了姐姐向她低头,他们都有家人,家人是他们的软肋,也是他们的盔甲,互相扶持,彼此照应,多好。

    只有她没有,孤零零的一个人,连自己亲爹都弄不清楚。

    或许是今夜月色太寂寥,李姝有些惆怅,但很快又自我释然——她都一手遮天了,还要家人做甚么?

    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感觉不爽吗?

    不过说起来,她也有那个一个家人的——魏家唯一的后人,魏承训。

    李姝笑了笑,让小内侍传唤魏承训。

    不多会儿,小内侍领来魏承训,小宫人奉上一本关于魏承训的资料。

    李姝翻看着信件,感慨着萧御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好看。

    萧御的字与他的话一样少,寥寥几个字,简单写着魏承训的生平,说是魏承训的资料,其实更像是魏承训的引荐信,说此人学富五车,颇有才干,在岭南被越人委以重用。

    李姝被信上的内容勾起几分兴致。

    萧御颇为自傲,能让他夸赞的人委实不多。

    李姝看完信件,呷了一口茶,抬眸瞧上一眼,喝茶的动作顿住了——魏承训与她颇为相像。

    一样的长眉,一样流光溢彩的凤目,唯一不同的是,她凤目舒展略显凌厉,而他在岭南历尽沧桑,如被磨去棱角的玉,温文尔雅,不亢不卑。

    说来好笑,有朝一日,她竟能从别人脸上看到与自己相仿的眼睛温润得不像话,像是盛着阳春三月冰雪初融的水,泛着水光,勾起人心底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