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是北方少有的山水瑰丽之城,池州驿站便建在流水河岸上,亭台楼阁雅致独特,月夜之中身处其中,只觉十分美丽。

    那位随侍北凉国君的女子,便赤脚坐在一处溪水边。她褪了脚上罗袜,一下下的踩着溪水,眼神却并无玩闹的欢乐,反倒像一湾沉寂的死水。

    跟在身边伺候的婢女仆人,个个退了几步,也不敢多话。

    过了有些时候,北凉的国君疾步走了过来。他摆手屏退左右仆人,缓身上前,随那女子坐在水边。

    “夜里凉,你身子弱,莫要受了寒。”这位传言中曾嗜杀好战的国主与她说话时,却格外小心翼翼。

    被他唤着的女子却只是抬眸极冷极冷的瞧了他一眼,不曾回话。

    他心头颤了颤,唇角泛起苦涩的,有些无措的攥了攥手指,略显无奈道:“你说故土难离思念母亲,我便陪你回来,不日便将入京,我以为你会展颜一笑,却没想到,你依旧是这般冷冰冰的模样。”

    他说话时,眼神近乎贪婪的望着眼前的女人。即便这数年来日日朝夕相处,他却依旧觉得眼前人远的似在天边,每一日都过得像是生命中最后一日一般。

    这么多年,他自己已近不惑之年,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国君许多年前便“死”在了眼前人的手上,而此刻他眼前的女人也早已不是当年纤弱柔情的小公主,他们之间的死局,纠缠至今,已有十余年了。

    十余年光阴倏忽而过,岁月赋予他诸多老去的痕迹,却格外优待眼前的女子。她依旧是当年万佛寺中念着经文满身沉静让他一眼动情的姑娘,神灵将她精心雕琢,却又给了她诸般磨折。

    当年万佛寺初遇时,他以为那个神殿之中低诵经文的姑娘是神佛于他的馈赠,后来才知道,她是命运给他设的劫难。

    万佛寺初遇,一眼惊鸿,足够美好。可他们的第一次交集却并不是这场初遇,那是在两军对垒之际,他毫无半分良善,让手下一位将军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敌国公主恣肆折辱。

    彼时的他,不会想到,多年后,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子,会成为他费尽心思卑微入骨,只求她展颜一笑的人。

    北凉国主话落许久,这女子也不曾回话,两人之间冷若寒冰,过了会儿,他开口缓和气氛道:“待入京后,我陪你去见沈太妃可好?听闻沈太妃礼佛,我备了件千年暖玉做的佛坠……”

    话未说完,便被拦了下来。

    “元湛,你适可而止!我母妃若是知道心心念念的女儿如今忍辱躺在毁了她一生的男人身旁,只会恨不得杀了你!”女子厉声喊着他的名字,那声音难得带上情绪。不在是冷冰冰毫无情绪的伤人,却也是字字句句扎在元湛心头。

    “我……”元湛不知该怎么开口。

    “你记着,我珑音生来便是大周的公主,终其一生,也只是大周的公主。”珑音侧首望着月亮,声音恢复冷淡,冰冷的说了这句话,她的眼神似乎正越过眼前的月色,遥望远处大周帝都的烟火。

    即便元湛困她一生,她也只是大周的公主,至死也不会是他的妻子。

    珑音公主,景衍的皇姐,沈太妃的女儿,林迎的生母,国朝曾经最为娇贵的小公主。也是当年和亲北凉,却被未婚夫未见就撕毁和约,纵容手下折辱的那位、公主。

    “我要睡了,你走吧。”珑音拎起罗袜,湿着脚穿上,就往内室走去,将元湛撂在院子溪水边,不再理会。

    “珑音,已经要入京了,为什么你又突然要留在池州不肯随我入京?”元湛跟着起身,开口拦下她,想和她多说几句话,随口问了句。

    珑音突然不肯入京,其实只因近乡情怯。可她却脚步未停,给了元湛另一个答案。

    “满心耻辱,不敢归乡。”

    耻辱,因他而生的耻辱。

    元湛无力应对她句句见血的话语,垂手立在溪畔,分外无措。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的还在写,明早六点发哈,大家不要等了啊。

    其实我个人好喜欢珑音和元湛的狗血虐,但无奈我怕写这样的主角被骂死,就还是配角写一下吧~后续不会有他俩啥大篇幅了,不过他俩的儿子林迎后面还是很重要的,不要把林迎忘了啊~

    第103章

    即便珑音嘴上说着不愿入京, 但人都到了池州驿站,自然不可能当真不入京。

    北凉的使臣在池州驿站耽搁了几日,还是动身入了大周京城。

    一行人到京城时, 正是使臣宴前一周, 各国的使臣也陆陆续续到了京城。齐钰奉命接待来使, 一连几日来都不在国公府中。

    此时距离封后典礼,也不过半月有余。端王负责典礼的琐事,诸如嫁衣服饰等等。因为他负责这些, 派人出入齐国公府便要容易些, 他也正是借此便宜将枝枝从齐国公府带了出来。

    此前, 端王已经答允景衡将枝枝从齐国公府带出来,眼下,便是动手之时。

    枝枝怀着孕, 嫁衣的尺寸自然是要改上一改的。端王派人到齐国公府去给枝枝量体修衣,那派去的人中便有景衡的人。

    端王派去的人里, 有两个负责量体的女工, 这两个女工正是景衡派去的暗卫所扮。

    枝枝近日来一直在琢磨系统所说的时机究竟是什么时候, 全然未察觉到危险已经步步逼近。

    端王派来给枝枝量体修衣的一行共有三人,领头的是宫中制衣殿的宫女, 这宫女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工, 其中有一个身材格外高挑。

    “奴婢们是端王派来给贵人量体修衣的, 烦请您进去通报一声。”那名宫女同守在枝枝房门外的那两个女暗卫和莲香说道。

    暗卫和莲香三人顺着瞧了眼说话的人, 见是前些时日便带了衣料式样来给枝枝挑的宫女,知晓她是制衣殿的人,瞥了眼几人手中量体裁衣的物件,去禀告枝枝了。

    枝枝近日来时常心烦意乱,总爱屏退下人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屋内。莲香和两个暗卫也养成了无事不打搅枝枝的习惯。

    “姑娘, 制衣殿的宫女求见。”莲香推门轻唤。

    “让她们进来吧。”枝枝应了声。

    暗卫和莲香连带着前来量体修衣的三人,前后进入内室,领头的那一个并不知道自己所带着的这两个人不是女工,她一入内给枝枝行了个礼,便开口道:“早先贵人您不是挑了式样吗,咱们回去后已经将嫁衣大致做好了,因顾虑您的身子便是往大了做的,想来应是不够合身,端王嘱咐奴婢说,这女子出嫁,若是嫁衣不合身实在不佳,特意让奴婢们前来给您量体修一修嫁衣。”

    枝枝听罢,可有可无的应了声。

    制衣殿的那位宫女试探的问:“那奴婢们便给您量身了?”

    枝枝自软榻上起身,揉了揉泛疼的眉心,声音低哑道:“快些量了吧,我乏了,想要歇上一歇。”

    那两名女工闻声后,极有眼色的立刻上前拿着布尺给枝枝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