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小屁孩看笑话。

    想到这里,他手上力道又添了几把,当年拽颜沐春大腿都没这么拼命过,双脚一顿扑腾,索性水急但不深,他终于把自己给捞了回去。

    姚岸缓慢地往岸边移,但手不够长,搭不到对面。

    一枝茎秆伸到了他眼前。

    姚见颀双手握着荷叶,半跪在岸边,把荷秆对向他。

    姚岸抬头看他,心里想的却是:小屁孩真不听话。

    最后到底是抓向了荷叶,但不敢太用劲,困难地挪了几步,最后勉力抻了一把,握住了姚见颀的手,在荷茎断裂之前一下扑上了岸边。

    姚见颀被拉得摇摇欲坠,被姚岸扶了一把,站稳了。

    姚岸最后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胸腔里咚咚咚直跳,耳边仿佛还是哗啦啦的水声 。

    他喘了几口气,偏过头,把两枝荷花举起来,刚好和姚见颀齐肩。

    “喏,这个送你。”

    第7章 糖黏在手心会潮

    那天,姚岸和姚见颀回了家,双双狼狈。

    姚岸就不用说了,命格盛水缺火似的,遇水就遭殃,邋遢得仿佛去了一趟抗洪前线。

    姚家二老的视线移到姚见颀身上,原本淡定的瞳孔这才地震了。

    怎么文文静静乖巧无比的小孙子也成这副熊样了,还?了一裤腿的泥。

    肯定是姚岸那疙瘩带坏的。

    话不多说,姚岸又被招呼了几个如来掌。

    总之,打那以后,姚岸安分了不少,正正经经在家写作业养身心,也不吆五喝六地去爬高山过草地了。

    至少不明着吆喝了。

    天气放晴,姚岸又骑着他那单车去遛弯。

    康子正给他哭闹不止的妹妹喂着旺仔小馒头,小妞泪汪汪地含在嘴里,不一会儿就化了。

    姚岸瞧着有趣,敞手去抱,还没接到怀里,哭声又哇哇响起。

    “你跟孩子不投缘啊。”康子跟一慈父似的叹气,重新搂回臂弯,嘴里“哦哦”地哄着,一边走一边摇。

    姚岸坐了会儿,觉得没劲,又蹬去颜怀恩家,却怵于颜沐春,并不敢久留,只在门口和颜怀恩随便聊了几句。

    颜怀恩那天淋了雨后有些感冒,直到现在还咳嗽。

    “吃药了没?”姚岸问。

    “药够多了。”颜怀恩笑了笑,瞥见他裤兜里露出来的彩色,便问,“那是什么?”

    “嗯?”姚岸掏出兜来,原来是两个糖。

    姚见颀那一大包外国糖总也吃不完似的放在那,姚岸每回看了,总要自作主张地替他消化两个,捎着捎着就顺手了。

    “吃吗?”姚岸摊开掌心。

    颜怀恩抿了抿嘴巴,到底摇了摇头:“不能吃的。”

    怀恩身体不好,诸多忌口,姚岸心里清楚,嘴上不讲,只慢慢把糖纸刨开,轻轻掰下剔透的一小块:“一点点不碍事的。”

    姚岸把手举了举,递到颜怀恩眼前。

    颜怀恩犹豫了一小会儿,迅速瞄了眼屋内,然后捏过那一小块糖果,置于掌心,用舌尖舔了舔。

    “好甜。”他弯了弯眉眼。

    姚岸看着颜怀恩把这颗糖当作什么宝贝似的含进嘴巴里,也不自觉笑了。

    他和颜怀恩打小一起长大,几乎没有见过颜怀恩的父母,也没听颜怀恩提过,好像是被颜沐春一个人拉扯到现在,而自己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姚辛平南下务商,回来时却已不是一人。

    他们像不同的树上结着的两颗相似的果子,不是简单的同病相怜同气相求,颜怀恩早就成为了他的亲人。

    他一度希望自己和颜怀恩就是生于同一个家庭,那样会很好,那样该多好。

    姚岸的目光又落到剩下的那块糖上。

    他不是没有过怨怼。

    在他母亲留给他一条玉坠项链就离开时候,父亲背井离乡的时候,还有在电话里不安却幸福地告诉他会有新的家人的时候……

    他不想接受。

    他讨厌被动。

    可是,就像糖黏在手心会潮,含在口腔会融化,在日复一日的流变中,那些僵硬的偏执、难以坦然受之的转折,忽然,也不知怎么的……连对抗都变得徒劳,变得不再重要。

    姚岸卯足了力,一口气踩上去,却还是在长坡的三分之二处停了下来。

    “你奶奶的。”

    他气不过,还是得下了车一步一步推上去。

    进屋的时候,姚奶奶的大嗓门极具穿透力地敲击着耳膜。

    “你们那热不热啊”“我和你爸好得很”“大的不安分,小的挺乖”

    ……

    “姚岸!”

    “干啥子?”姚岸明知故问地靠在门框上。

    “你爸。”姚奶奶把电话塞他手里,“赶紧的。”

    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喊他名字的时候,姚岸才慢慢地把电话贴在耳边。

    “是我。”姚岸说。

    “在干什么?”姚辛平问。

    “刚出去了,才回来。”

    “别老跑出去玩,有空多在家里看看书。”

    “……”

    姚岸没吱声,他和姚辛平的对话向来不外乎两句,到这就打止了。

    可姚辛平今天许是心情不错,情绪挺高,问他有没有想要的,说他下个月一定回来。

    “哦。”姚岸应道,食指把电话线缠了一圈又一圈。

    那头又沉默了少许,然后,一个细腻的声音传来。

    “小岸呀,我是于绾。”

    姚岸抽开手指,电话线连抖了几下。

    他已经猜到于绾要说什么了。

    “我帮你喊他。”

    说罢,也不等那头回应,姚岸把话筒撂在桌上,跑到了隔壁房间里。

    没有人。

    他推开门,果然在水缸旁。

    水面静静浮着两朵一大一小的莲花,还有几片荷叶,姚见颀在石阶下,蹙着眉,手指压在下唇上,伸进嘴里头轻轻按着。

    “干吗呢?”姚岸站在阶上俯瞰着他。

    姚见颀闭上嘴,手放进水里拂了两下。

    “你妈打电话过来了。”姚岸说。

    姚见颀听了跟没听似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

    姚岸习惯了,偏头问:“不想去?”

    “……”

    “不想去就要说,说不。”

    “……”

    “嗨!”姚岸蹲下来,把手扎进水里,掀了一下。

    几滴水溅到了姚见颀脸上。

    姚见颀愣了愣,转过头看着姚见颀,脸上挂着泪珠似的。

    “怎、怎么了,你又不听我说话。”姚岸理直气壮。

    姚见颀垂下眼,举起手背,慢慢地把水珠一滴滴拭干。

    经过姚岸的威胁、恐吓外加严词厉色——

    到底还是没能将姚见颀喊过来。

    姚岸扣着头皮,重新拣起了电话:“呃,那什……”

    “是小岸吧?”于绾在那头道,“刚刚就想要你别去喊的,没来得及。”

    “啊?”姚岸眨了眨眼。

    “他脾气犟。”于绾笑了笑,“你们相处得还好吧?”

    姚岸扯长电话线,看了看外头乐得自在的那人,暗暗瞪了一眼,嘴角却没奈何地勾了勾,道:“挺好的。”

    第8章 乳牙的掉落

    姚见颀左手端着碗,右手捏着筷子,有些笨拙地把饭往嘴里赶。

    在国外的时候一直用叉子吃饭,现在换成了筷子,不得法门也是情理之中。

    他的手牢牢捏着筷子的下端,两双筷子形成一个上大下小的x,夹一点总要掉半点。

    姚岸见他今天小口小口的吃着,还时不时皱皱鼻头,忍不住夹了一大块腊肉放他碗里。

    “好吃。”他示范性地咬了一大口自己碗里的,冲姚见颀扬扬眉,“你吃吃看,别光啃饭。”

    看姚见颀照旧不搭理,姚岸不服气地又给他夹了块肥瘦相间的。

    怎么会有人不爱吃肉呢。

    “你尝一口,尝一口我就不夹了。”姚岸保证道。

    “老折腾弟弟干啥,嘴巴那么闲?”姚爷爷听了半天,训道,“乖乖吃你的。”

    “劝他多吃点肉怎么了,小孩子长身体,就是要多吃肉。”姚奶奶难得回护了大孙子一次。

    “肉吃多了以后三高啊。”姚爷爷反驳。

    “以为谁都跟你这把老骨头似的?”姚奶奶嗤笑。

    “……”

    眼见着这家人为了一块肉都要吵出个架势来,姚见颀的筷子终于有些握不住了。

    他盯着那块颇有筋道的腊肉,颤巍巍地夹起来,一口咬了下去。

    然后,他就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