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驶开后,姚岸拖着左腿,拎起余沿追的领子就是一阵晃。

    余沿追摔倒时掉进了灌木丛,摔得没姚岸那么重,但看着狼狈,头上还粘着泥巴草屑。

    “你赢了。”余沿追被晃得眼前发黑,仍不忘说这么一句。

    姚岸呸了一嘴:“我他妈输了,输就输在没你丧心病狂!”

    夜里翻身的时候,一声闷哼贸然钻出。

    姚岸悄悄地倒吸凉气,把受伤的膝盖抬高一点,一面又往姚见颀的床上看去。

    小小一团被窝果然蠕动了些许。

    “吵到你啦?”姚岸悄声问。

    姚见颀是姚岸见过最浅眠的人,毛病也最多,光亮和梦话都会惊醒他,逼得姚岸把睡觉的态度都端正了不少。

    也不是没考虑是不是让他一个人睡会更好,只是姚岸总会想到姚见颀那晚在厕所的模样,觉得他分明是怕黑的,于是这个提议还未成型,便永久搁置了。

    姚见颀那边沉默了少顷,冒出三个字:“蚊子吵。”

    姚岸笑了,小屁孩还挺给人台阶的。

    他便也顺着他,伸长右脚,将地上的蚊香盘往姚见颀那头挪了挪:“睡吧,蚊子跑了。”

    第23章 一瓣桂花

    晨光在姚见颀的眼皮上跳舞,好像又有人在作乐地拨弄他睫毛。

    姚见颀朦朦胧胧醒来了,意识却还未,恍惚以为自己仍在安定村的鸳鸯床上,眉前飘着白纱帐。

    手指一节节松开,里面有一瓣桂花,边缘已经泛黄了,露珠似的凝着几滴汗水。

    上回走的时候,姚岸塞进他掌心里,说:“十月开过了,给你留了一朵,明年早些来,一起看。”

    昨晚他瞧着瞧着便睡了,此时却有些后悔,攥坏了该怎么办。

    尽管知道迟早要坏了的。

    姚见颀掀开被子,把桂花放在靠窗的书桌上,通风,又摆了几粒樟脑丸压着。

    他住在洋楼的三层,像个小阁楼,屋顶斜仰着,一扇老虎窗横向天空,透过此可以俯瞰一片江雾濛瀜,静且空悬。

    看了没一会,敲门声便响起来,叮叮三下。

    然后是一阵脚步离去的声音。

    于绾知道他会早起,也不赖床。

    姚见颀赤脚走到柜子前,脚趾泛白,由里至外将衣服套好,最后一层高领毛衣穿上的时候,他顿了顿,转到一旁的落地镜前,将领子扯下。

    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喉部。

    平直细窄,一点起伏也无。

    餐盘上摆着刷好果酱的吐司,煎蛋和腌火腿,和一杯甜牛奶,坐在他斜右侧的姚辛平却是一碗汤面拌辣椒酱,只有漂浮的煎蛋和他出自同一手笔。

    姚辛平是个会下厨的,灶火这档子事基本由他包揽,只是因为两人常在外忙碌,次数并不多。

    好在姚见颀上了学,吃个饭也不是什么难题。

    只是他的早餐,于绾是一定要替他准备的。

    回国也快半年了,她仍觉得姚见颀吃不惯那一口清汤热面,豆浆油条,她还记得姚见颀头回在姚奶奶家吃饭时,那持筷的笨拙。

    于绾并未想到,或是来不及想这么周到,他在学校该怎么办。

    果酱尽数入腹,煎蛋和火腿剩下两口,牛奶喝完半杯还是温的,看样子已经尽可能地消受这份体贴关照。

    但于绾总觉得,他只是连拒绝也懒得。

    “见颀,今天叔叔送你上学怎么样?”姚辛平喝完最后一口汤问道。

    姚见颀将低头作为点头,还未捡起书包,已被姚辛平先一步提了起来。

    汽车从江畔驶入城区,着同一款红白校服的学生缀散在街道各处,三五人群,欢声俏语。

    到学校的路程虽算不上近,却难得简单,一条路线每日重复两次,累积下来,早不知在心里默诵了几遍,姚见颀更愿意自己走,但姚辛平和于绾坚决不肯,担忧他的安全,现成的车辆,还有,一段可堪利用的抒情时光。

    如果算的话。

    “见颀,”姚辛平喊他道,“妈妈今天早上有点感冒头痛,你看出来了没有呀。”

    是拿他当小孩的语气,想要拉近距离,他与姚辛平的,还有他与于绾的。

    姚见颀稍稍回想,于绾早上的面色似乎确实不太好,话也少了点,似乎。

    姚辛平见他微蹙着眉,倒是十分欣慰地笑了笑,说:“下午回家再问问她?”

    嗯。

    过了几秒,姚见颀才发觉那字并没说出口,姚辛平依旧偏着耳朵等他。

    “好。”

    这回说出口了,听着却像叹气。

    “唉。”

    姚岸头回觉得,这日子太他妈难了。

    早自习一下课,就有个人影在教室门口晃悠个不停,姚岸定睛一察,霎时左膝盖都疼了疼。

    他把嘴里的巧克力咬碎吃尽了,舌头舔了舔门牙,不情不愿地踱到了门框边。

    “还有事吗,圆锥同学?”

    自上次对决后,俩人已经好一阵儿没见面,问就是没理由、没必要。

    余沿追停下来,看着姚岸,模样也没热情到哪儿去。

    “放心,我不是来和你争老大的。”他说。

    姚岸哼道:“谢谢哦。”

    余沿追咳了咳,双手伸进鼓鼓囊囊的裤兜里,掏出来,摊开。

    姚岸的眉毛动了动。

    五个沙包,左边俩,右边仨。

    余沿追:“上次说好的。”

    “行啊圆锥。”姚岸表情一变,也不客气,拎起一个就掂了掂,“合着你这么老些天就是闷起来干这个了?”

    “不全是我做的。”余沿追停了停,又说,“主要是我姐。”

    “你姐?谁啊?”姚岸随口一问,心思却根本没在上面,他把五个小沙包全捞在手里,捏了捏,挺软乎的,不漏沙,尺寸正好。

    余沿追盯了会儿沙包,又往教室里瞥了眼,稍微退了半步。

    “我姐你认识。”

    “嗯?”姚岸正将沙包一上一下地抛着。

    “你前桌,余舟遥。”

    第24章 马尾高翘的女孩

    沙包从倏然顿停的指尖擦过,姚岸没能抓住。

    即将落地的那刻,他抬起脚背,似往日踮球那般灵巧地踢了上去,使它免于灰尘,重新回手中。

    “你是余舟遥她弟?”姚岸问。

    “怎么,不像啊。”余沿追直了直腰。

    “不像。”姚岸直接道,“你这么二,你姐……”

    “我姐怎么了?”余沿追高了音调。

    余舟遥其人啊,说起来也简单。

    在每个男生情窦未开人事不晓的年纪,总有那么一个坐姿笔直,马尾高翘的女孩。

    她在讲台上朗读优秀作文,上课前喊起立,在黑板写下批评加冒号,你捣乱作祟,被呵斥也好,只要让她口中出没你的名字,再攫取那道目光。

    因你想被她讨厌,更想被她喜欢。

    她是白衣飘飘年代里的那袭裙边,是最单纯的风情。

    “小追。”

    她的声音也像被雨滴打透了。

    姚岸望向来人。

    余舟遥渐渐走近,与姚岸对视,只匆匆一眼。

    “姐。”余沿追应了声,当下的神色终于有几分弟弟的模样。

    “快要上课了。”余舟遥不问他为什么来,只如此说。

    “……哦。”余沿追撇撇嘴,转身。

    “等等。”余舟遥往他怀里塞了把伞,“待会肯定要下雨。”

    余沿追张张嘴,瞧见余舟遥的表情,到底是不敢推辞,只好摆了摆手走了。

    门框处只剩姚岸和余舟遥。

    两个人一左一右对站着,衬着昏昏的天色,像两道剪影。

    “这个沙包,谢谢啊。”姚岸开口道。

    “不用。”余舟遥恬静地笑了笑。

    姚岸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除了前后传递试卷和作业,他们所说的话并不比别人要多,如果没有余沿追这码事,他们也未见得有这样一个说话情境。

    “你自己玩吗?”倒是余舟遥找着话题。

    “这个?”姚岸指了指沙包。

    余舟遥点点头。

    “我不玩。”姚岸笑了,笑容将起先那点局促散去了七八分,“给我弟,他皮嫩,扔石头老磕着。”

    “嗡嗡。”

    姚见颀的课桌肚子极有规则地震动了两下,铁皮上传来铃咚声响。

    换在平常,这点异响定能为全班所注意的,但这会儿,却被别的骚动掩饰了。

    午休时间,没有老师在场,最后一组,倒数第二排,一个男生倚着桌站了起来。